□ 曹海兵
拉萨的清晨还浸在薄薄的凉意里。九座商务车驶出市区,沿着雅鲁藏布江河谷一路向南,窗外的色调渐渐从城镇的灰蒙过渡到高原的苍黄,山体裸露着岩石的肌理,偶尔几丛高原柳在风里摇晃。
车子沿老路翻山越岭。海拔表的数字一路往上跳。过了加若拉山口,眼前骤然一亮——羊卓雍措像一条被风揉皱的蓝丝带,蜿蜒铺展在群山之间。那片蓝得不真实的湖水,时而铺展在脚下,像一匹望不到头的蓝绸;时而又隐入山的另一侧,只在缝隙里露出一抹亮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棉絮。车在云中穿行,前挡风玻璃上时而蒙上细密的水雾,雨刮器一下一下,眼前的风景忽而清晰,忽而迷蒙。
路边出现了一群牦牛,慢悠悠地踱过公路,对往来汽车视若无睹。在这片土地上,人才是匆匆过客。草滩上又闪过几头藏野驴,竖起耳朵,警惕地望着车子驶过,又低头啃食稀疏的草茎。老路比国道远了不少,可一路上的景色,是走大路看不到的。
天气说变就变。雨点砸下来,接着是冰雹,豆大的冰粒敲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天色迅速暗下去,能见度骤降。雾灯亮起,车速却没减多少——这种天气在山上常见。
海拔超过五千米。冰雹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在远处雪山顶上,亮得刺眼。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车身在碎石路面上剧烈摇晃。可窗外的景色却越来越壮阔——连绵的雪山在天际线上排开,像一道巨大的白色幕墙,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高原草甸,枯黄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蓝紫色小花。
午后,车子停在一处村落前。
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好奇地张望。教室不大,却布置得温馨,窗台上摆着手工纸花,墙上贴着彩色卡纸。孩子们的脸蛋红扑扑的,带着高原特有的红晕,眼睛却亮得像羊湖的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后备厢里卸下一捆捆崭新的黑色羽绒服,那是给山里孩子们带的过冬衣服。衣服一件件递到孩子们手里,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实。孩子们起初有些拘谨,接过后却一个个咧嘴笑了,小手在衣服上摸来摸去。他们围坐在一起翻阅绘本、搭积木,用藏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那一双双眼睛里,盛着纯粹的快乐。
另一个村子在更深的山里。车子又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孩子们正在做手工,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纸花、小动物和小房子。当蜡笔和彩纸发到手里时,一个小姑娘抱着刚领到的新衣服,又用新彩纸折了一朵花,转身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离开时,天已擦黑。返程走了下午抢修通车的国道,路虽平整了,车速快了起来,但一天的高度起伏还是让身体发出了抗议,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恶心一阵阵蹿上来。直到海拔降到四千米以下,才渐渐好转。羊湖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车灯照亮的路面在眼前不断延伸。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孩子们怀里抱着黑色新衣的小小身影。
有些路虽然难走,却必须有人走。而路总会修通,就像冬天总会过去,孩子们总会穿上暖和的新衣服。
车子驶进拉萨市区时,已近深夜。一天的颠簸结束了,可这趟云端之上的奔赴,才刚刚在心里开始。那些在海拔五千米之上依然明亮的眼睛,就是这趟旅程最好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