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镌刻在灵魂的迷彩岁月

□ 王春卫

在岁月的长河中,那些军旅岁月如繁星闪烁,虽历经风雨,却依旧璀璨心间。

1992年12月15日的深夜,平湖籍的107名热血青年,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踏上了开往广西的军用列车。嘉兴站的月台上,满是前来送行的家人和亲友。火车启动的刹那,哭声如潮水般涌起,那是亲情与故乡的羁绊。三十个小时的漫长旅途后,我们抵达了广西贵港。

军车在广袤的原野上疾驰,帐篷外,寒风如刀,黑夜似墨,唯有车灯射出的光束,在孤寂中倔强地划开黑暗,却也照不清那未知的远方。火车长时间的颠簸,让大家疲惫不堪,不一会儿,便都东倒西歪地睡去。

“下车,下车,到部队了!”不知沉睡了多久,睡梦中的我被这呼喊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背起行囊,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厢。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操场,比故乡生产队的晒谷场宽阔无数倍。太阳灯高悬,那强烈而刺眼的光线,将操场照得亮如白昼。一位军官,皮鞋踏地,发出“咔咔”的声响,朝我们走来。

“十个人一组,一百米冲刺,跑得快的去好连队。”军官的声音冷峻而威严,指挥着这一场关乎命运的选拔。

我怀揣着梦想与家人嘱托,在心底暗暗发誓,定要拼尽全力。出门前,父母那殷切的目光与声声嘱咐,犹在耳畔: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早日入党。于是,我紧咬牙关,告诉自己,一定要去那好连队。

“各就位,预备——跑!”口令落下,伙伴们如脱缰之马,奋勇向前。那一刻,疲惫、饥饿与一路的艰辛都被抛诸脑后,唯有对好连队的向往,对未来的憧憬,支撑着我们飞奔的脚步。每组取前三,我却不幸跑了第四,失落如阴霾般笼罩心头。同组的阿黄和阿强,两位平湖籍的战友,光荣地入选“好连队”。那是全师的标兵连,亦是全军的王牌连队,听闻其训练之严苛,令人心生敬畏。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甘与酸楚在心底翻涌。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勇气,我举起手,高呼:“我高中毕业,我也要去好连队!”那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带着几分执拗与恳切。众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军官却未予理会。我缓缓地,将那高高举起的手,偷偷缩了回来。最终,我与嘉善的小房被分到了某团三营七连。

班长说,在我们到来之前,部队从未招过浙江兵。我们是第一批,身在异乡军营,小房便成了我的慰藉。

一日清晨,新兵三班正在军体训练。文书匆匆跑来,问道:“谁是浙江兵?”

“报告,我是!”我挺胸而立,高声应答。

“赶紧回连队,连长找你。”文书的语气急促而凝重。

连长找我?心中满是疑惑。新兵平日与排长接触较多,连长的身影,总是那般威严而遥远。

“昨天拉练,小房从山上摔了下来,现在在野战医院救治!”连长的叹息声中,透着无奈与关切。

“团里指示,要连队派一名老乡陪同,你赶紧收拾一下去医院吧。”连长的催促,让我来不及多想,使命感油然而生。

病房里,小房静静地睡着。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他消瘦而憔悴的脸庞。白色的绷带缠绕着脑袋,头发凌乱如杂草。那件泥浆与血迹混杂、已摔烂的作训服,被扔在墙角,似在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的惊险。

刹那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内心如被利刃穿刺,疼痛难忍。此刻,病床上的小房,已不再是那个来自邻县的陌生同乡,而是我的兄弟,我的亲人,是那血浓于水的战友深情。

我赶忙询问病情,医生告知:“他已无大碍,只是脑袋磕了个大口子,还有点轻微脑震荡,以后会留下疤痕。”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小房是幸运的,但部队的每一天都在提醒你——稍有不慎,代价可能就是血的教训。除了意外,在所有教训中,最让人不敢触碰的,是纠察那条红线。

在部队里,违反条令条例,若是被班长逮到,不过是做个检查。但若是在营区外违反,被纠察抓到,那可就惨了。

曾有隔壁二营的一名战友,因在营区外仪容不整、未按规定佩戴军帽,被纠察查处。依规受到严肃惩戒、加练训练科目,他痛苦的表情至今仍印刻在我的脑海,成为我们心中严守纪律的警示。

所以,班长告诫我们,在外面遇到纠察赶紧跑。新兵每日训练,体能充沛,跑得飞快,纠察难以追上。我将班长的话铭记于心。

一个周末的夜晚,我与战友张治从连队出来,欲前往部队前的土坡散步。一周的训练过后,这周末的夜晚,显得格外轻松惬意。路过土坡上的一所中学时,里面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我们走近一看,一群年轻的男女学生正在载歌载舞,表演文艺节目。

我们停下脚步,沉浸在这欢乐的氛围中。然而,片刻之后,身后传来呼喊:“纠察来了!”我回头望去,只见两个戴红袖箍的纠察,扔下自行车,朝我们飞奔而来。

“张治,快跑!”我大喊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因过于紧张,我未留意到前方是池塘,扑通一声,失足落水。

纠察仍在身后紧追不舍,我狼狈地爬上岸,继续狂奔。前方是学校的围墙,我已无路可退。绝望之际,我突然想起新兵时所学的科目——翻越障碍墙。

“对呀!我不是会翻障碍墙吗?”念头一闪,我一个箭步跨出,身子前倾,双手撑住墙头,奋力一跃,登上了两米多高的围墙。

“新兵,算你狠,下次别让我逮住你!”纠察见无法逮住我,气得破口大骂,而后无奈离去。

连长将张治从纠察队领了回来。

“张治你怎么不跑?”我问道。

“没法跑,我穿的是拖鞋!”张治苦笑着回答,眼神中满是懊恼。

阿东,与我同属一个营的平湖籍新兵,在七连后面的九连。因距离相近,且脾性相投,我们关系甚笃。

阿东的父亲担忧儿子在部队吃苦,给他寄来五百元钱。阿东回信说,部队待遇尚好,津贴费颇为可观,让家里无需挂念,不必再寄钱。

实则,新兵每月津贴费仅21元,除去日常用品开销,想要吃一碗5元钱的螺蛳粉都极为不易。阿东是为了不让父母忧心,才出此“善意的谎言”。

彼时,我正欲调动至北方部队,中途要回老家一趟,阿东便托我去探望他的父母,并将钱捎回去。

“去时一定要穿军装,让爸爸妈妈看到你,就像见到我一样。”临行前,阿东的叮嘱,饱含着对家人的思念与牵挂。

跨越千山万水,我终于回到故乡,辗转找到了阿东家。炎炎夏日,阿东的父亲头戴草帽,手持铁锹,在屋前的自留地里辛勤劳作。

“叔叔,我是阿东的战友,从广西回来!”我高声自我介绍。

自留地里,阿东的父亲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他如被电击般丢下手中铁锹,快步朝我跑来,朝着屋内呼喊:“孩子他妈,儿子的战友来了!”

阿东的母亲从里屋走出,看到我,仿若看到了久别归家的儿子,激动得难以言表。她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手紧紧握着我,仿佛害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她的目光在我的军装上反复游走,似在寻找着儿子的影子,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

“穿上军装,让爸爸妈妈看到你,就像看到我一样。”阿东的嘱托,此刻化作一股暖流,流淌在我们心间。我深知,我的到来,能为这两位思念儿子的老人,带去一丝慰藉。

阿东家的后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那地图,看似普通,却因地图下方某个地方,用红笔画着的一个醒目五角星,而显得与众不同。我心中满是好奇,欲探究竟。

阿东的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缓缓说道:“画五角星的地方,是儿子部队所在之处——贵港。我和他妈妈每日都会看这地图一会儿,就如同见到孩子一样。”

站在阿东家地图前,望着那颗代表贵港的五角星,我深知,过往的军旅经历已化作灵魂的坐标。其间的汗水与欢笑、离别与重逢,彰显着军人于家庭和国家间的无悔抉择。军人的脊梁,因亲情的温暖、国家的重托而挺直。我将以这些难忘的过往为指引,铭记战友深情,不负亲人牵挂,胸怀对祖国山河的挚爱,于岁月的长河里,矢志不渝地秉持军人信念,砥砺奋进,续写那属于军人的荣耀与担当,让军绿之光,长照心途。

2026-09-09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43919.html 1 3 镌刻在灵魂的迷彩岁月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