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高光出平湖

□ 曹剑龙

天底下有一种蛋,壳是软的,却跟缺钙没半点关系。它不仅不病态,反倒很金贵,金贵到曾进过乾隆爷的御膳房,拿过无数金牌,被誉为“天下第一蛋”。它叫平湖糟蛋。

心里吊着这只蛋,我专程去了一趟平湖。平湖地处浙北,东临上海,南濒杭州湾。江南小城的模样,水多、桥多。辖区内广陈镇上,一桥联接沪浙两地的山塘老街,近年被人“发现”后,引来无数游客。

可我此行心心念念的首站,不在老街,而在糟蛋非遗展示馆。早在1999年,平湖“龙牌糟蛋”就获评“中华老字号”,制作工艺还被列入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展示馆中西结合、不大不小,一进门,酒香就扑了过来。不是烈酒的冲辣,是糯米酒那种醇厚绵长的甜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隔着库房的玻璃窗,看见一坛一坛储存的糟蛋,像期待揭开红头巾的新娘。

跟着讲解员,在另一处展厅里,又看了分别卧在白瓷碟里的糟蛋们。膏脂般的胶冻裹着一团橘红,蛋壳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层薄得透光的膜,颤巍巍的,吹弹欲破,惹人怜爱。

这蛋的来历,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清雍正年间,平湖城西河滩,有个酒坊老板叫徐源源。那年黄梅天,雨水漫进了酒坊,水退之后收拾残局,无意间发现角落的酒坛裂了缝,里头竟埋着几只鸭蛋。捞出来一尝,酒香裹着蛋香,咸中带甜,真是无心插柳之喜。徐源源是个有心人,反复试验,把这门手艺琢磨透了。到了光绪年间,“徐源源糟坊”正式开张,这款意外得来的糟蛋,从此成了平湖的一张脸面。

那天,展示馆里有老师傅现场演示。最绝的一步叫“击蛋”,拿竹片对准鸭蛋大头轻击两下,小头再来一下。壳破,膜不破。轻了,酒糟进不去;重了,蛋液横流。新学徒光练这一手,少说也得半年。我盯着老师傅的手看,竹片在指尖翻飞,“笃笃”数下,蛋已入坛。“清明前后封进去,中秋前后开坛,”他拍拍坛子,“等酒糟里的东西慢慢渗进去,蛋壳自己就化掉了,急不得。”

从馆里出来,当地的朋友说,走,再带你去看看平湖人是怎么种菜吧。我起初不以为然,谁知进了镇里的农业开发区,眼界大开。这里种菜不用土,用沙子;不靠人工,靠数据。一排排芹菜齐刷刷长在沙槽里,大棚里的传感器实时监测温湿度,电脑自动浇水施肥。另一处更奇——机械臂在轨道上来回跑,自动移栽菜苗、检测虫害,生菜长在层层架子上,底下是循环流动的营养液。伸手触摸叶片,鲜脆饱满,仿佛已经尝到了那份清甜。

两种平湖在我眼前,变幻交错。一边是传承三百年的老手艺,靠经验、靠手感、靠“急不得”;一边是高科技迅猛发展的现代农业,例如数字大棚,靠数据、靠算法、靠“快而准”。做糟蛋的老师傅和种菜的技术员,一个守着泥封的坛子,一个盯着闪烁的屏幕,干的却是同一件事,把一只蛋、一棵菜,做到极致。

离开平湖那天,买了两瓶糟蛋。我思绪万千。其实好些事情,慢一点,笨一点,也许反倒能做成。就像那只酒坛里偶然落进的鸭蛋,在沉默的时光中,等待脱胎换骨。

2026-09-09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43917.html 1 3 高光出平湖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