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感念师恩

□ 顾永华

我生命中最宝贵的那叶帆,1988年在新埭中学轻轻扬起。

郑冠炼老师教我们语文,有一双含笑的眼睛,说话带着温州口音,不疾不徐,像屋檐下的雨线,绵绵的,却有沁人心脾的力量。在他的组织下,我们几个藏着文学梦的年轻人聚到一起,成立了“扬帆文学社”,郑老师选我当了第一任社长。

第一次社团活动,郑冠炼老师带我们去拜访了平湖籍作家詹政伟老师。他说:“文学不是闭门造车,要去看看走在前面的人。”坐在詹老师满是书香的客厅里,听他讲述创作的甘苦与寂寞,那光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有风雨也有晴岚的道路。一粒名为“文学”的种子,悄然落入心田。

第二次社团活动,郑冠炼老师带我们赴乍浦探寻孙中山先生“东方大港”的百年构想。站在历史遗迹上,海风猎猎,郑老师说:“好的文字,要扎根泥土。我们平湖的泥土,一样能长出参天的文学之树。”那一刻,我仿佛看见种子扎根故土的根须。

1989年夏天,我们去乍浦陈山采访驻军官兵。看到整洁的营房、训练场上的汗水,听到嘹亮的口号。一位十九岁的小战士说,最大的愿望是退伍后回乡当语文老师,一边说着,一边腼腆地搓着手。郑冠炼老师说:“这位战士的梦想,不就是最动人的诗篇吗?”午后,我们到英雄纪念碑前献花,郑老师又语重心长地教导:“写作者不仅要记录生活的美好,更要铭记历史的厚重。”这次活动,让我们第一次感受到文字背后的重量。

郑冠炼老师还鼓励我们参加影评比赛。几篇稚嫩的文章,被贴在电影院门口的橱窗里,玻璃后面那张薄薄的稿纸,忽然就有了分量。每次路过,我总要放慢脚步,瞥见自己的名字印在铅字里,明明只是油印的方块字,却觉得那三个字格外熠熠生辉。那种羞涩与骄傲,比考了满分还让人心跳加速。

最让我们有归属感的,是社刊。当时还没有电脑和打印机,由油印室刻蜡纸,再用老油印机推印。满屋油墨气息,那是青春与梦想最真切的味道。粗糙的社刊分发到各班,鼓舞难以言喻。郑冠炼老师像虔诚的守望者,守护着我们最初、或许也是最笨拙的表达。

郑老师还常带我们探访新埭古桥。太平桥和青云桥建于乾隆年间,桥身楹联依稀可辨。他领我们解读:“‘人钟题柱前程远,家益平川利济长’,我们的先人,早把对土地的感情刻进石头里。”他俯身拂去石栏尘土,让我第一次懂得什么叫文化敬畏。

毕业后,扬帆文学社薪火相传。学弟学妹与新埭文化站合作创办了《扬帆》期刊。1992年中秋,文学社与文化馆举办联谊晚会,全镇文学爱好者齐聚,诗歌朗诵、散文分享、即兴创作此起彼伏,郑冠炼老师坐在角落,眼中满是欣慰。

高中时光倏忽而过,我们各奔东西。我未以写作为生,做过许多工作,但夜深人静时总不自觉地提笔。郑老师说过:“文学的意义,不在于让你成为作家,而在于让你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当年种下的,更像一点“酵母”,在岁月深处静静发酵,让我平凡的一生有了诗意。

2025年10月2日,我们几位同学赶赴温州永嘉探望病重的郑老师。他消瘦得让人心疼,双眼虽已失明,听觉却异常敏锐,竟能捕捉到我们的脚步声,努力坐起来,一一询问近况。我们得知,郑老师退休后视力日渐衰退,他凭放大镜整理出版了《永嘉山人文集》《布衣人生》;双目失明后,还靠口述完成了一些作品。即便在黑暗中,他也没放弃对文学的热爱。

临走时,郑老师轻轻说:“安康是最重要的。”那声音很慢,很轻,却重重落在我心上。不曾想这竟是最后一面。10月8日,郑老师安然辞世。

泪水模糊中,仿佛又回到那间老教室,郑老师正拿着我们的社刊,一字一句地品评,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鼓励的微笑。当年的社员已散作满天星辰。我们终究没有辜负那叶从新埭中学扬起的风帆,也没有辜负郑老师当年那句“文学是让人成为完整的人”的期许。

2026-09-09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43916.html 1 3 感念师恩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