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玲玲
我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今天是周末,单子比平日多了不少。最后一单是两箱矿泉水,要送到六楼,没有电梯。我扛着两箱矿泉水一步步往上挪,下楼时膝盖酸得发胀,坐在电瓶车上歇了许久。手机早没电了,屏幕黑着,像今晚的疲惫一样,沉甸甸的。
嘉兴老城的夜慢了下来。月河边的巷子里,路灯一盏盏亮起,灯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我骑着车穿过老城区,两侧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有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有大人陪着孩子玩耍的。全是普普通通的人间烟火。我下意识抬头望向家的方向:十一楼,左边那扇窗,灯亮着。
那是一盏旧台灯。刚搬来这套老房子时,我和她一起去旧货市场淘回来的。那天她兴致很高,亲手剪了一朵云贴在灯罩上,剪得歪歪扭扭,还笑着说:“云胖一点才好看。”一晃多年过去,那朵剪纸褪了色,边角也翘了起来。我几次说换个新的,她总不肯,说:“过日子,不在物件贵不贵,这些旧东西是陪着我们一天天熬过来的。”这盏灯,算是我们小家最早的念想。
楼道声控灯坏了快半个月,我上楼时刻意放轻脚步。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从里面开了,她一直在听门外的动静。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握着手机,隔一会儿就看一下时间。见我回来,她不多问累不累,只是侧身让开:“灶上温着藕粥,炖烂了,就是你爱吃的那种。”说完,顺手把我的拖鞋摆到跟前,鞋头朝外,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习惯。
电饭煲里还热着她烧的梅菜扣肉。知道我跑了一天,回来晚,没什么胃口,她便只炖了粥。我坐下吃饭,她也盛了小半碗,坐在对面静静陪着我。她不催我快吃,也不絮絮叨叨问东问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灯底下我看得见她脸上那点心疼,不用说一句话,彼此心里都懂。
刚结婚时不是这样。从菜市场走回家,一路上有说不完的闲话。日子一年年过下来,情话少了,心意却都藏进了细碎的日常里。我吃得急,多半是当天活重,身子疲累;吃得慢悠悠,便是路上歇过,心里松快。她只看我吃饭,就大致知道我这一天过得如何。
这几夜风大,出门前,玄关处总放着一杯泡好的姜茶。前两天下雨,我淋得浑身湿透,随口说了一句“风吹得骨头疼”,她就记在了心里。她很少把担心挂在嘴边,牵挂都藏在热粥、热茶,和夜夜为我亮着的那盏灯里。
有一年冬天跑货运,半夜才往家赶。远远望见楼下一点微光,走近才发现是她的车,车窗蒙着厚厚的雾气。那时小区车位紧,她怕我晚上回来找不到位置,提前下来占着车位。零下几度,她舍不得开车暖气,在车里坐了四十多分钟。我拉开车门,雾气散开,看见她来回搓着冻红的手指。我当时笑她傻,她也只是笑笑,催我上楼,说粥热好了。自那以后,我不让她下楼苦等,但家里的灯,无论多晚,总会为我亮着。
吃完饭,我伸手想去收拾碗筷,被她拦住:“跑了一整天,先去洗澡,热水器开好了。”她系着那条洗得变薄的旧围裙,转身收拾餐桌。我站在客厅,手搭在台灯开关上,终究没有按下去。平日里她总念叨省电,唯独这盏灯例外。她说:“在外奔波的人,远远地看见家里有光,心就落得下来。”
城市万家灯火千千万万,真正属于我的,就这一盏。不必轰轰烈烈,岁岁年年,有家、有人等你归来,便是最好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