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岁芳
书架上摆了三排书,放得整整齐齐,但我清楚,这些书心里都带着怨气,刚买回来时,我拍着胸脯说一定会好好读,结果有些书连外面的塑封都没拆开,就这么在架子上放了三年,完全成了摆设。那本《瓦尔登湖》,书脊上的塑封还泛着蓝光,整本书都崭新的,就像是还没掀过盖头的新娘子。
袁枚说“书非借不能读也”,这话我年轻时当真理背,现在觉得,只对了一半。
借来的书,确实读得快。去年我在图书馆借了一本《围城》,期限只有一个月,我居然在睡觉前,上班的公交车上,就把整本书给读完了,还书时,一本笔记本上摘抄的全是名言名句,书的边上也用铅笔偶尔写上一两句,管理员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好像在说,这本书遭了多大的罪,可我心里反倒挺得意的,觉得这书没有白借。
可自家买的书呢?去年双十一,我一口气下单了十几本,拆快递时兴奋,像过年。拆完了,一本一本码上书架,心气儿就泄了。反正跑不了,今天不读明天读,明天不读后天读,这一“再说”,就是一年。
爱人问我,你这是买书,还是买心安?我讪讪地笑。读书人嘛,家里没几本书像什么话,他指着那排塑封都没拆的书说:“那你倒是读啊!”我说,读,读,这就读,转过身,又拿起了手机。
手机这东西,害人不浅,短视频一条接一条,手指一划就是半小时。划累了,抬头看见书架,心里愧疚,抽一本下来,翻两页,眼睛又瞟向屏幕。书上的字像蚂蚁,爬来爬去,爬不进脑子里。我有时候想,古人没有手机,读书是不是就专心些?可转念一想,古人也有古人的消遣,斗蛐蛐、听戏、走亲访友,分心的事儿一样不少。
说来说去,借和买的区别,根本不在书本身,而是在人身上。借来的书本来就是别人的,读完还要还回去,读的时候会格外珍惜,就像是吃别人家做的饭,连一粒米都舍不得剩下。自家买的书本来就是自己的,读不读全看你自己,反而就像放着不吃容易剩下半碗饭一样。人往往就是这个样子,轻易拿到手的东西,不会放在心上,有时间限制的,才着急。
去年夏天,在朋友家里看到一本八十年代印的《汪曾祺散文选》,纸页发黄,就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翻动时能听见沙沙的声响,朋友说,你拿回去看,千万别弄脏了。我把书捧回家里,三天就看完了,倒不是说我有多喜欢汪曾祺,全是因为心里一直挂着朋友说的那句“别弄脏”。看书的时候我连折页都不敢做,特意找了张纸条夹在书里当书签用,还书时,朋友点点头,就只说了两个字“讲究”,我在心里得意了好半天。
可我自己那本《汪曾祺全集》,买回家两年了,翻了不到三本,有一本书页翘了边,不是读翘的,是受潮翘的。夏天返潮,书页上长了霉点,像老年斑。我看见了,心里一紧,抽出来晒了晒,晒完了又放回去,还是没读。
前阵子,我把书架上的书按“未读”“在读”“已读”分了类。未读的那一排,足有四十多本,像一支沉默的军团,盯着我看,我挑了一本最薄的,放在床头,规定自己每天读二十页。二十页不多,可坚持了一周,居然读完了,读完的那一刻,心里像搬开了一块石头,轻快了许多。
我想,袁枚说得对,也不对。书非借不能读,是因为借来的书有紧迫感,可紧迫感不一定非得靠“借”来获得。你可以自己给自己定一个期限,像还书一样还给自己。关键是,把那层浮躁剥掉,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然后第二页,然后第三页。
前两天,我又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书,回到家,把新借的书放在床头,旁边是那本刚读完的薄书。一本是借的,一本是买的,都读完了,都安安静静地待着。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借也好,买也好,读完了才是真的好。
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我泡了一杯茶,翻开那本买了三年还没读的《瓦尔登湖》。第一页上写着:“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晌,然后合上书,又打开。这一次,没有手机,只有我和书,和一杯慢慢凉下去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