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梅子黄时雨

□ 毛建良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下雨的午后,我坐在老家屋檐下,听着雨声,脑子里蹦出这首词。一千多年前写的,放到现在的梅雨天里,还挺对味。

平湖一到梅雨季,天就跟漏了似的。不像夏天那种暴雨,来得猛走得也快。梅雨是黏的,整天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土腥味和青草味。眼睛望出去,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绿。

田里刚插完秧,嫩绿的秧苗一排一排立在泥水里。雨点打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各家房前屋后的小菜园,这时候最讨人喜欢。紫茄子躲在叶子底下,青辣椒红辣椒挤在一块,小番茄挂在枝头晃来晃去。丝瓜藤蔓沿着竹架子往上绕,顶上还开着几朵小黄花。看着这一园子的果实,心里头踏实。

每年一到梅雨天,我就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的雨好像比现在大多了。连着下几天,河里的水就漫上来,灌进田边的水渠。我家西边有一条大水沟,通着水田和河。一到梅雨涨水,那里就是我们小孩的天下。

我和妹妹,还有邻居家的小伙伴,卷起裤腿光着脚就往水沟跑。水沟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多小鱼,我们直接下手去捧,几个人围来围去,搞得一身泥。雨声、叫声、笑声,在田野里乱糟糟地飘着。

除了抓鱼,还有别的好玩的。屋檐下的雨水连成一条条线,我们伸手去接,凉丝丝的。地上积了水坑,光脚踩上去啪啪响。有时候跟着大人去菜园,他们穿着蓑衣摘菜,我们就蹲在田埂上看蜗牛,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年梅雨季,雨下得特别大。沟里的水漫上了田埂,我爸披着蓑衣去田里放水。我跟在后头,看他拿铁锹在田埂上挖了一道口子,积水哗哗往外淌。他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别抱怨下雨,这雨要是不来,庄稼就活不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后来去读书、上班,在城市里待久了,慢慢才品出这句话的意思。有人讨厌梅雨,嫌潮,嫌闷,嫌衣服晾不干。但在农村,梅雨是庄稼人的盼头。没有这场雨,秧苗插不下去,菜园长不起来,一年到头就白干了。

同一场雨,不同人看的,是两个世界。

现在梅雨还是照常来,田里还是照样插秧,菜园还是照样长菜。只是当年那个披着蓑衣去放水的人,已经不在了。

今年梅雨来得早。前几天我一个人走到田埂上,雨不大,也没打伞。站在我爸当年挖口子的地方,看了好久。水还是那样流,秧苗还是那样绿,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我蹲下去,手掌贴着地面,像他当年那样。泥土湿漉漉的,凉凉的。

这场雨,落下的不只是水,还有我的童年,和我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那句话。

2026-07-08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31142.html 1 3 梅子黄时雨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