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当年农村大忙的记忆

□ 陈正其

我从15岁开始务农,到30岁参加工作离开农村,前后断断续续15年。1982年农村实行双包责任制后,老家又承包了4亩地,我接着种了大约10年。算下来,我和土地打了20多年的交道。虽说算不上老资格的农民,但也算是个与土地亲密接触了半辈子的庄稼人。

其实说“庄稼人”,不只是个称呼——那些年在田垄间流过的汗、弯下的腰,是真真切切的。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农村大忙的艰苦劳作,怕是让今天的年轻一代难以置信。

我记忆最深的是人民公社时期的“三夏”、“双抢”和秋收冬种。平湖属江南水乡,那时除了南片的乍浦、全塘、黄姑沿海一带种棉花,其余乡镇基本都是纯水稻区。1958年起,平湖农村开始推广双季稻,也就是一年种两季水稻,我们习惯叫它“双季稻”。后来随着种植面积不断扩大,纯水稻区的农活就变得越来越繁重了。

古人云“田家无闲日,五月人倍忙”。人民公社时期的农民是田家无闲日,四季人倍忙。凡是四十、五十、六十年代出生的农民,其实都有一段人民公社时期农民一年到头没有空闲时间的经历。而每年从五月份开始的“三夏”“双抢”到秋收冬种更是农民最忙的季节。

“三夏”大忙季节,既要抢收春熟作物,又要抢插早稻秧,还得抓好夏季作物的管理。这是农民一年中的第一个大忙。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期,农业生产基本还处于原始作业阶段。在以粮为纲的口号下,发展农业就是种粮食。双季稻的推广,让农民一年四季都泡在田里。当时有句俗话:“早稻不插六月秧,插好黄秧望爹娘。”头季水稻五月中旬开始插秧,到五月底必须插完。插秧的前奏是育秧。一般早稻秧龄需达到25天以上才可移栽,所以四月初就要开始做秧田、落谷育秧。那时还是初春,天气乍暖还寒,有时早上气温只有五六摄氏度。季节不等人,为了育好秧苗,农民想尽了各种保暖的笨办法。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室内蒸气育秧在当时也属于一项新技术得到推广,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为了能够通过蒸气育秧实现早稻早插早收,各生产队都会挑选一两户农家的房屋,将门窗全部密封,并砌起炉灶,架起柴火烧开水,提高室温。记得当时我所在的生产队选择了两栋房子,每栋房子在50平方左右,烧开水提高室温需要大量燃料,先用稻草,稻草不够了,就用树木,树木没了,就将农民家里的家堂(一种做在起坐间梁木上用来放祖宗牌位的简祠)也拆来当柴烧了。最后实在是因为需要消耗大量燃料而不得不另想他法。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又推广了小苗移栽育秧新技术。这项育秧技术主要是为了少占用春花作物田块。但采用小苗移栽育秧的秧苗在插下去后的管理需要更高的要求,所以推广一段时间后也就放弃了。而大面积的早稻秧苗主要还是靠露天秧田里培育。

无论是室内蒸气育秧,还是小苗移栽育秧和露天秧田育秧,这些育秧办法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早稻不插六月秧,才能从七月中旬后开始收割早稻并插秧连作晚稻,这个时候的农村又要开始抢收抢种了,我们习惯叫“双抢”。“双抢”虽然不像三夏那样时间拖得长,只有二十来天时间,但这二十来天的时间因为天气热、雷雨多、季节紧,所以也是农民一年中最辛苦的一个大忙时期。

记忆里的“双抢”是维系所有农家生活命脉的一种繁重劳动的代名词。过去人民公社大集体生产,为了动员农民打好“双抢”这一仗,县里、公社里一般都要分别召开“双抢”誓师大会,誓师大会后,县机关部门、公社机关干部、企事业单位都会抽调骨干组成“双抢”工作组,派驻公社、大队蹲点指导“双抢”工作。而最基层的大队一般在七月中旬召开“双抢”誓师大会后,开始陆续收割成熟的早稻。并用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抢在立秋前后完成晚稻插秧。当时农村流行一句俗语“晚稻年年好,只怕西风早”,所以第二季连作晚稻一定要在立秋前插好秧,这样晚稻才能早发,才能有希望在冷空气到来前成熟。

所以“双抢”一开始,便是全党动员、全民动手。政府机关干部下乡参加“双抢”工作队,城市企业组织支援“双抢”队,连学校师生也要参加“双抢”义务劳动。商业、供销……凡是吃公粮的,都要下乡出力支援“双抢”。当年农村的“双抢”,用“千军万马齐上阵,男女老少齐参战”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我曾经参加过多年的“双抢”劳动,家乡那片土地上也留下了我辛勤劳动的身影。“双抢”开始后,一天的劳动基本上是,天刚蒙蒙亮,生产队长出工的哨子就吹响了,大家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用粗布毛巾抹一把脸,急吼吼地扒上几口上夜烧好的南瓜饭,就拿了劳动工具出工了。早上出工,生产队一般先安排拔秧苗,当把秧苗一小把一小把从秧田里拔起来,凑成一束后,为了减轻挑秧时的负重,我们会把秧苗放在水里,搓洗掉根部多余的泥土,然后抽出几根扎秧草,把苗秧扎牢,熟练地打个活结,随手把秧苗丢在身后。不一会儿,翠绿的秧把像一个个士兵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秧田里,在晨风中瑟瑟飘摇。

日上三竿时,拔秧的人腰酸背疼了,肚子也有些饿了,生产队长在秧田里派工,谁割稻,谁挑秧,谁摊田……大家各自明确了今天的活儿,争先恐后回家去,没吃饭的赶紧吃,吃过了的在田头坐一会儿。大部分农民还要到家里淘米准备中饭,还有的要饲喂家畜家禽,“双抢”中的每一天就像在打仗一样。

收割早稻,农民们手持一把铮亮的镰刀,面朝黄土背朝天,随着镰刀的嚓嚓声,成熟了的金黄色谷子和略带黄绿色的稻草整齐地铺满田野。有力气,手脚快的,这是割稻好手,一个人一天能收割一亩多水稻。

临近中午,骄阳似火。经过了一个上午的劳作,需要休息吃中饭,队长在田头又是派农活,又是提醒大家中午休息好,以保证“双抢”中不缺劳力,不误农时。

俗话说:“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双抢”季节雷阵雨特多,一旦有雷阵雨趋势,暴雨可能伴着雷声呼啸而至。这时生产队长的哨子吹得比任何时候都急,一边还大喊,快点收稻啦,把上午割的稻收回来,把摊晒在场地上的稻谷收起来。于是,大家急匆匆赶到田头,女同志捆稻,男同志挑稻,晒谷场上收谷的也忙得不可开交。也有因为雷阵雨来得快,来不及收稻,稻谷被雨水淋透的时候,如果运气不好碰上后面持续的阴雨天气,稻谷就会变质发芽。

当年“双抢”挑灯夜战是经常的事,除了开夜工拔苗秧,大部分时间是用在稻谷脱粒上。早稻收割季节气温高,不易堆放,所以基本上要做到随收随脱粒,否则容易造成早稻谷变质。有时为了加快进度,农民们傍晚收工后,连晚饭也顾不上吃,更不用说洗澡了。半身泥、一身汗的农民就来到打谷场参加打夜稻。打谷场上打稻机轰隆隆的声音和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声,两种声响交织在旷野之上,道尽了盛夏的酷热与农人的辛劳。

经历一天的劳作,体力几乎透支,挑灯夜战的农民在完成打稻任务后,回到自家屋旁的小河边,在河边用清凉的河水洗去满身尘土,也洗去一天的疲劳,稍作歇息后扒上几口晚饭,倒头就睡,因为第二天又有新的战斗。

二十多天的农村“双抢”战斗结束后,大家稍作休整,睡个懒觉,又马不停蹄地投入连作晚稻的田间管理中,这叫“早管促早发,早发夺高产”,当时有句农谚“晚稻年年好,只怕西风早”,意思是晚稻一定要早施肥促早发,抢在冷空气到来之前成熟。

与“三夏”“双抢”的紧张繁忙相比,秋收冬种算是农村相对比较宽松的时节。但这个时间跨度较长,从十月初下菜秧,到十二月晚稻收割、脱粒,再到油菜、大小麦播种,前前后后近三个月。好在这段时间天气不冷不热,雨水也不多,对露天作业的农民来说,算是一年中最好的天气条件了。晚稻丰收的喜悦,加上即将到来的秋后算账、年底分红,让农民有了盼头。虽说到年底分到的收入寥寥无几,不少人家还是透支户,但分到的粮食往往能吃到次年开春麦收季节。这对一年忙到头的农民来说,已是最大的安慰。

2026-06-10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25636.html 1 3 当年农村大忙的记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