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舟怡

一个寻常的午后，手机屏幕亮起，QQ空间的“那年今日”推送了一条动态。我指尖悬在屏幕上，竟想不起当年写下了什么。忐忑点开，一张照片缓缓加载——那是秋季运动会的我们，身着蓝白校服，手拉“高二（3）班”的横幅，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笑得没心没肺，阳光落在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读书时最盼运动会，那是逃离试卷的难得“假期”。本以为项目无非跑跳投掷，班主任却在班会上宣布：“今年新增集体项目‘九人十足’。”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我爱凑热闹，又想为班级争光，当即拉着同桌报了名。

比赛要求男女生混合组队，九人肩并肩、脚踝相绑，像“多足虫”般向前奔跑。起初我们都觉得简单，可绑上绑带才发现有多天真。刚迈出第一步，队伍便歪歪扭扭，有人踉跄，有人险些摔倒，绑带要么勒得脚踝生疼，要么走着走着就松脱。我们试了运动绷带、校服布条，甚至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进度却始终停滞不前，热情也被挫败感一点点消磨。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间自习。班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浅蓝色束带：“试试这个，敏敏同学赞助的。”我们围过去，发现这是窗帘束带，宽度刚好，材质柔软不勒脚，还能根据脚踝调整长度。课后我们追问敏敏怎么想到的，他挠挠头，语气淡淡：“我家做窗帘生意，前几天看我爸打包，突然觉得这束带能绑腿，就让他多做了些，加宽加长了。”他平时话少，总坐在角落安静刷题，却在关键时刻，用这般笨拙又温暖的方式，为我们撑起了底气。

绑带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我体力最差，跑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脚步一慢，和身边同学的步幅便拉开差距，好几次害得队伍像多米诺骨牌般接连摔倒。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火辣辣地疼，我坐在地上，看着同学们沾满灰尘的校服，愧疚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道歉。次数多了，我渐渐气馁，训练结束后拉着好友的袖子问：“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要不换个人吧，别因为我拖大家后腿。”

好友蹲下身，帮我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眼神认真：“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要为班级争光，拉着我报名的？慢慢来，多练几次就好。”她的话像一束光，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霾。第二天训练时，我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同学都在刻意放慢脚步配合我。每当我脚步发沉，左右两边的同学就会悄悄架住我的胳膊，帮我分担重量。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指责，只有此起彼伏的“没关系，再来一次”和“跟上节奏，我们可以的”。我忽然懂得，“并肩作战”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有人愿意为你放慢脚步，有人愿意在你跌倒时伸手拉你一把。

那段日子，每天清晨的操场都笼罩着薄雾，我们绑着束带，在雾气中一遍遍练习起步、转弯、提速。摔倒了就爬起来，绳子松了就重新绑，膝盖上的淤青叠着淤青，却没有一个人喊疼。我们像一群笨拙的探险家，在一次次跌倒与爬起间，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也拨开了心头的迷雾。

比赛日终于来临。我们排着队，互相帮着绑好束带，检查每一处细节。发令枪响的瞬间，我们像训练有素的“多足虫”，默契地迈出第一步。起步、转弯、提速、冲刺，每一步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听见身边同学的呼吸声，听见班主任在看台上的嘶吼加油，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们相拥在一起，又笑又跳，仿佛赢得了全世界。

后来我们并没有拿到理想名次，但合影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如今想来，比起名次，那些绑着束带奔跑的日子，那些跌倒后被拉起的瞬间，那些互相鼓励的眼神，才是最珍贵的记忆。它们像一颗颗星星，藏在岁月长河里，每每想起，都会闪闪发光。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晚秋清晨，雾气尚未散去，我们绑着束带，在操场上并肩奔跑。原来人生的比赛从来不止一场，而那些并肩作战的人，会一直陪着我们，冲破层层迷雾，寻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