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奶奶养蚕

□ 毛保华

“妈妈,快来看,我的蚕宝宝做成茧了!”女儿欣喜地喊着。我乐呵呵地凑过去,和她一同分享这份小小的喜悦。望着眼前这几颗莹白圆润的蚕茧,恍惚间,眼前竟铺开一片雪白,儿时的呼喊声清晰响起:“奶奶,我们的蚕结成茧了!”思绪随之飘远,那个清瘦而忙碌的身影,也在记忆里渐渐清晰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里都种上了桑树苗。大概过了两年,桑树枝繁叶茂,桑叶多了,便足够养蚕。每家都会根据自家桑树的多少,向村里预报要养的蚕种数量。

春暖花开的日子一到,奶奶就忙活起来了。她先打扫出一间屋子做蚕室,再把竹匾、竹筐、木架、剪刀、尼龙纸等一应器具,仔仔细细地彻底消毒。那时的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整个蚕室要紧紧密闭两三天,这几天里,奶奶绝不允许我们这些小孩子靠近。等她觉得细菌都消灭得差不多了,才打开蚕室的窗户通风,再把消过毒的物件一件件搬到太阳底下暴晒。直到所有养蚕的器具都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阳光的气息,奶奶才放心地把它们重新搬回蚕室。

地里的桑树吸饱了春雨,拼命地吐芽长叶,一片片嫩绿,格外亮眼。村里通知,蚕种这几天就要到了,请各家做好准备。一家人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期待着,奶奶也一遍遍地清点着蚕室里的物件。

一天早上,我刚睡醒起床,奶奶就笑眯眯地告诉我:“昨天晚上蚕种到家了。”“是什么样子的?”我又惊喜又好奇。奶奶领着我来到蚕室外,先让我在生石灰粉上踩一踩鞋底,这才准许我进去。早春时节,外面还有些寒意,蚕室里却暖融融的。奶奶特地生了炉子,木架子外面罩着一层尼龙纸,蚕种就像住进了一座温暖的小宫殿。奶奶指给我看,那些蚕种,竟比芝麻还要细小。我问奶奶蚕宝宝什么时候才能钻出来,奶奶一脸慈祥:“今天晚上就能看到了。”

蚕种在温暖的室内静静孵化,到了晚上,奶奶一脸兴奋地告诉大家,蚕宝宝都孵出来了。我再进蚕室一看,只见一条条黑黑的、比蚂蚁还要小的蚕,有的还调皮地爬到远处。这么小的蚕可怎么捉?手这么大,一不小心就会把它们捏坏。奶奶微微一笑,拿出一根消过毒的白鸭羽毛,手微微颤着,轻轻地、轻轻地沿着匾底一拂,小蚕儿便乘着飞羽,聚到了一起。她再轻轻一抖羽毛,小蚕儿就回到了同伴中间。

小蚕吃的桑叶必须又嫩又新鲜,奶奶每天早早起床,趁着露水未干,就去桑田里采摘。回到家,再用干净的布把桑叶上的水珠和灰尘擦拭一遍又一遍,直到叶面干干净净。接着,她用剪刀把桑叶剪成细小的碎片,轻轻撒在小蚕身上,让它们安心进食。我们几乎看不清这些小家伙是怎么吃的,可过一阵子,桑叶上就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小洞。为了照顾好蚕宝宝,奶奶常常半夜还要起来,看蚕室温度是否合适,要不要给它们添食。

在奶奶的精心照料下,小蚕们一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知不觉从一龄长到二龄,原本黑黑的小不点慢慢变白;再到三龄、四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等到五龄,每条蚕都白白胖胖的,有大人小手指那么粗了。原先只占巴掌大的地方,如今摆满了十几个大竹匾。奶奶每次端匾,都要双手紧紧抓住匾沿,十几个竹匾端进端出一趟,就累得汗流浃背。

这时的大蚕胃口也大得惊人,每天要吃掉好几箩筐桑叶。有时候奶奶忙不过来,就拉上我这个小帮手一起去桑园采摘,不管老叶嫩叶,一股脑从枝条上撸下来。我和奶奶比赛谁摘得多,遇上紫红诱人的桑果,我们就停下来饱餐一顿,桑园里回荡着一老一小的欢笑声。我们的手上沾满桑树白白的汁水,黏糊糊的。两大筐桑叶,我和奶奶挑不回去,只好喊来父亲帮忙。

回到家,奶奶又忙个不停。有些桑叶偏干,她就舀上干净的水轻轻洒在上面,让桑叶吸足水分,变得鲜嫩。饿了一阵的蚕儿晃着脑袋觅食,奶奶用她清瘦的手,把竹匾一个个端出来,均匀撒上桑叶,再一个个端回去。等所有蚕都吃上食,蚕室里便响起一片美妙的“沙沙沙”声。每条蚕都在拼命啃食,约莫半个小时,匾里的桑叶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蚕儿们仿佛又胖了一圈。

趁蚕休眠的时候,奶奶用铡刀把干净的稻草铡成长短一致的小段,均匀铺在两根草绳中间,约莫十米长。再请爷爷帮忙,从一端用一个能转的机器把两股绳子一起卷起来。奶奶在前面按住一头,跟着爷爷转动的节奏往后退,不一会儿,蓬松的稻草就卷成了一条条滚圆的“稻草龙”。他们一共做了十来条,我好奇地问奶奶:“这些是做什么用的?难道是给我当玩具吗?”奶奶听了哈哈大笑,神秘地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忽然有一天,这些大蚕不再吃桑叶了,许多蚕身体变得透明,昂着头,有的还不停晃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奶奶见状又忙碌起来,嘴里念叨着:“蚕宝宝要上山哩!蚕宝宝要上山哩!”她和爷爷先在蚕室地上铺一层稻草,再把“稻草龙”摆好,然后端出竹匾,专挑身体透明的蚕,轻柔又均匀地放到“稻草龙”上。蚕儿们到了新地方,晃着脑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等所有蚕都安置妥当,奶奶便关好蚕室的窗,拉上帘子,关上房门,不准小孩和猫狗进去,有时干脆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大约过了两天,奶奶主动打开蚕室的门,展现在眼前的,是“稻草龙”上一个个洁白的蚕茧,像一朵朵盛开的小花。我这才明白“稻草龙”的用处,从心底佩服奶奶的智慧。只是这时的茧,奶奶只许我们看,不许我们摸。

又过了几天,奶奶东挑一个、西选一个,拿起蚕茧先捏一捏软硬,再放在耳边轻轻摇晃,细细辨别里面的声响,像医生给病人诊病一般。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摇了摇,只听见里面传来轻巧的响动。接着,奶奶在我惊讶的目光中,拿起剪刀在茧的一端轻轻剪开一个小口,眯眼往里一瞧,一脸惊喜:“变了,变了!”她又剪开几个,依旧念叨着:“变了,变了!”变成什么了?我凑过去仔细一看,白白胖胖的蚕宝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黄褐色的蚕蛹。

接下来,全家在奶奶的指挥下一起摘茧,一天工夫就全部摘完,再仔细分拣,挑出次品。几大筐雪白的蚕茧堆得像小山,父亲挑去收购站卖掉,奶奶看着,满意地笑了……

忙完这一批,奶奶并没有闲着,她又把蚕室彻底打扫、消毒,准备迎接下一批蚕种……

“妈妈,你看我的蚕茧漂亮吗?”女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漂亮!”我笑眯眯地回应,“不过以前太奶奶养的蚕茧,更漂亮呢。”

“太奶奶也养过蚕?”

“养过,还养过好多好多呢……”

2026-04-15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15707.html 1 3 奶奶养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