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代,学钢琴是件很有“格调”的事儿,我家附近就有个琴行,琴行里时常会举办儿童音乐会。儿时我总是踮起脚,扒着玻璃门往里看,我看到穿着洁白纱裙或是蓬蓬裙的小女孩,一双手指翻飞着,像是两只追逐嬉戏的蝴蝶,旋律就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在我的认知里,这就是优雅的公主式生活,公主就应该沐浴着阳光,优雅地弹着钢琴。
我跟家人强烈要求,我想要学琴。那是个经济腾飞的年代,我们家原本希望可以攒钱从农村自建房搬到城里去,但这个目标差一点就实现了,因为原计划里的那笔首付,最后变成了一架钢琴。“钢琴”等于一个中产梦,父母希望我拥有他们不曾拥有的东西。
钢琴运到家里那天,我兴奋地绕着它跳了好几圈。黑亮的漆面能够照出人影,我探索着每一个琴键,轻按高音的白键,“叮——”声音清亮得像冬天第一颗冰碴子化开。按下低音区的黑键,“咚——”低沉得仿佛千年洞穴里猛兽的低吼。
起初,我也是铆足了劲儿学琴,母亲比我还在意,每次上课她都会在一旁陪着,用笔记本认真记录曲目、我的状态和老师的评语。可渐渐地,我发现学琴是极为耗费心神且考验意志的事儿,我认五线谱只能靠数,高音谱号下面的线,从下往上数:do、mi、sol、si、re……音符一多,我就数不过来。每天都要进行一个小时极为枯燥的控指练习,同一音阶要弹五十遍,手指要立住,垂直于琴键,弹下去要有力,手心饱满如握碗,手腕不能塌。跨音阶时难免手忙脚乱,左手和右手永远在打架。我最害怕的是钢琴老师验收一周的曲目练习成果,我磕磕绊绊地弹完满是错音的曲子后,空气会凝结几秒,然后她轻轻叹一口气。那声叹气,戳破了我对钢琴臆想的华丽而虚幻的泡泡。
学琴之事最终不了了之,但那架黑色的大家伙始终停在家里的角落,搬过好几次家,但它依然在,它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控诉我的一念之差,控诉我缺乏韧性。
我没想到,工作以后和钢琴还有一段缘分,我租住的房子里有一架原房东留下来的旧电子琴,电子琴只有61个键,好几个键按下去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可能是为了打发时间,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开始重新摸琴。这一回,我不练拜厄,也不练考级曲目,我只选我感兴趣的流行音乐,每天选取一小段练习,弹顺了,就停下来,明天再弹下一句。成年之后学东西比小时候更快,在或多或少的童子功加持下,我一周左右就可以完整弹奏一首熟悉的流行歌曲,每晚一小时的耕耘,一定会在一周后产出金灿灿的果实,这样线性的付出回报比让我觉得非常踏实。我的工作是非常费神的脑力劳动,重复性的控指练习和旋律弹奏,成了我的放松方式,这架音色有些塑料的电子琴,反而成了我安放疲惫的魔法匣子。
两度学琴,我的出发点和心境都大不相同,琴开二度,我对钢琴祛魅后又赋魅。童年的“魅”是别人帮我编织的梦,梦里是公主、是格调、是中产生活的幻影,这个梦的背后,我没看见的,其实是日复一日枯燥的练习,是与惰性的一次次拉锯。而现在,我愿意赋予琴以“魅”,那是经过我实践验证的、能让我生活更加丰富多彩的意义,不是追逐谁的幻影,而是在重复中看见秩序,在坚持中触摸耐心,在喧嚣之外,寻得一处可以降落的精神栖息地。
未经审视的“魅”,是虚幻易碎的,审视之后还愿意相信的“魅”,才是自己选择的路。
■应 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