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月儿

□ 春歌

南方深冬,寒风凛冽,我和儿子躲进街边的小面馆。暖烘烘的店里,面香萦绕,人们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儿子正摆弄着蒜瓣,桌下突然传来“喵喵”声。一只小猫探出头,儿子眼睛一亮,丢出蒜瓣,笑着喊:“小家伙,接着!”小猫被逗得跳开,儿子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期待:“爸爸,我好想养只小猫,咱们家为啥不养呢?”

他的话,瞬间勾起我尘封的回忆。

1999年春天,齐齐哈尔依旧春寒料峭,但街边的丁香花却悄然绽放,那淡雅的芬芳悠悠飘散,为这座城市添了几分温柔与宁静。那时,我和妻子在部队医院工作,还没有孩子,住在医院二楼改造的门诊室里。家虽简单,却装满了我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

一天,邻居曹姐从长春探亲回来,抱着一个小纸盒走进家门,脸上挂着暖阳般的笑意:“给你们带了个小宝贝!”她轻轻捧出一只小波斯猫,小猫不过巴掌大小,娇弱得像春日里刚冒头的嫩苗。“这小家伙才一个月大,我给它取名叫月儿。”

缘分就是这般奇妙,毫无征兆地降临。月儿小小的一团,雪白的绒毛像云朵般轻柔,在曹姐掌心微微颤抖。它那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发出细弱的“喵喵”声,那声音像春日里最轻柔的风,轻轻拂过。妻子一下就被吸引了,急忙接过,轻轻抱在怀里,心疼地说:“好小好可爱的小月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别怕。”看着妻子温柔的样子,我心里也满是欢喜,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让我们的小家瞬间变得暖烘烘的。

在那些平淡又幸福的日子里,月儿就像快乐的小精灵,给我们带来无尽欢乐。它的饮食习惯很特别,对一般猫咪爱吃的食物不感兴趣,唯独钟情于方便面和火腿肠。我担心这些食物不健康,就把它们放在带锁的档案柜上层,还念叨着:“月儿呀,这些可不能多吃,你要乖乖的。”

可第二天,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档案柜上层柜门大开,方便面散落一地,火腿肠外皮被啃得破破烂烂。从柜子到桌子再到地板,一片狼藉。我又气又急,大声喊:“好你个月儿,居然学会自己开柜子偷吃了!”说着,随手抓起桌上的书朝它扔过去,可扔出去我就后悔了,生怕伤到它。

夜深了,营区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树叶沙沙作响。月光洒进屋内,我关上灯,躺在床上,紧盯着外屋,等着抓月儿偷吃的现行。起初,外屋毫无动静,就在我快睡着时,突然传来“丁当”声。我心里一惊,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猛地开灯——原来是月儿倒挂在档案柜顶,前爪拼命勾住防风钩。它被我吓得缩着脖子,警惕地盯着我。我气得拿起拖鞋,可看着它逃窜的背影,又有些不忍。

平日里,我们对月儿疼爱有加,妻子更是把它当成心头宝,总把它抱在怀里。正因如此,月儿对妻子十分依赖,一刻都不愿离开。那时我们刚有电脑,妻子玩游戏时,月儿就像个小跟屁虫,总会跳上显示器趴着,既能取暖,又能陪着妻子。看着它惬意的样子,我和妻子常常相视一笑,觉得生活简单又美好,幸福就像春日里的暖阳,无处不在。

然而,2003年“非典”的阴霾笼罩大地,部队里气氛紧张压抑。院子里的树木开始落叶,枯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瑟瑟飘零,满目皆是肃杀景象。部队规定不让养猫狗,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忍痛送月儿离开。我把它托付给最信得过的朋友,可没过多久,朋友就把它送了回来,无奈地说:“这小家伙不吃不喝,就认你们家。”后来又托了好几个熟人代养,结果都一样。

“非典”形势越来越严峻,部队下了最后通牒。实在没办法,我骗妻子说再送一个朋友,实际上瞒着她把月儿带到十几公里外的郊外,托付给了一户人家。把月儿送走的那一刻,看着它无辜的眼神,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难受,可又觉得这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一周后的早晨,秋风瑟瑟,我和妻子正要上班,窗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喵喵”声。我心里一惊,打开窗户一看,真的是月儿!它竖着尾巴,对着我们大声呼喊。我们把月儿抱回家,它尾巴竖得高高的,不停地蹭着我们的脚,围着我们打转,仰着头“喵喵”叫了好久,那叫声里满是委屈,仿佛在质问我们为什么要遗弃它。抱着“失而复得”的月儿,妻子哭得很伤心。仅仅一周没见,月儿就瘦得皮包骨头,满身尘土,还有好几处伤口,渗着血丝。看着它的惨状,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满心都是愧疚和悔恨,痛恨自己当初的决定。

但疫情愈发严重,部队再次下达清理猫狗的命令。无奈之下,我只能再次背着妻子,将月儿送到更远的地方。那天,秋风呼啸,路边的野草枯黄衰败,在风中无助地摇曳。我骑着自行车,把月儿装进黑布袋,骑了很远,在一个偏僻荒凉的大草甸把它放下。四周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添凄凉。我准备离开时,月儿跑过来,咬住我的裤脚。我狠下心,用脚推开它,跨上车拼命往前骑。它在后面紧追不舍,绝望的“喵喵”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我的心也像被掏空了。

从那以后,月儿再也没有回来。

多年后,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没有疫情,月儿或许还会在我们身边。可命运总是这样,让我们在无奈中做出选择,却又在事后留下无尽的遗憾。月儿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了,按照猫的寿命,它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可它的影子却从未从我的心里消失。我常常想起它偷吃时的调皮模样,想起它在妻子怀里打盹时的温暖,想起它追着我自行车时那绝望的“喵喵”声。

“爸爸,你怎么哭了?”儿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他歪着脖子,满脸疑惑。我揉了揉眼睛,轻声说:“爸爸想起一个老朋友,一只叫月儿的小猫。”

“哇,咱们家养过小猫!它现在在哪儿?”儿子眼中满是好奇。

我沉默片刻,声音沙哑:“爸爸把它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儿子听完,紧紧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爸爸,以后要是我养了小猫,我一定不会把它弄丢,我会一直陪着它。”

我望着儿子,喉咙发紧,终是没能再多说些什么。店里的喧嚣似乎都淡去了,只有儿子的话,在我耳边回荡。

2026-03-04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08009.html 1 3 月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