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中肯

“蛛丝马迹”是人人皆知的一个成语，比喻与事情根源有联系的不明显的线索。自古以来，“蛛丝马迹”这个成语，约定俗成，都是按这个比喻义来实际运用的。“百度汉语”说它出于唐杨筠松《龙经·武曲星》：“抛梭马迹蛛丝长，梭中自有丝不断”一句。清王家贲《别雅序》有：“大开通同转假之门，泛滥浩博，几凝天下无字不可通用，而实则蛛丝马迹，原原本本，具在古书。”说的是字义之间的联系，总会留下隐约可寻的痕迹和线索。

《现代汉语词典》也是持“比喻与事情根源有联系的不明显的线索”这个解释，但没有对“蛛丝”与“马迹”进行释义。2016年版的《小学生多功能成语词典》则解释为“蜘蛛丝，马蹄印。比喻事情所留下的隐约可寻的痕迹和线索”。网站“汉文学网·成语词典”也是照此解释，并进一步阐释为“从挂下来的蜘蛛丝可以找到蜘蛛的所在，从马蹄的印子可以查出马的去向”。网站“汉典”也是如此解释。

把“蛛丝”释作“蜘蛛丝”，自然并无不妥；但将“马迹”简单理解为“马蹄印”，却总让人觉得稍显牵强，细加推敲便会发现，这样的解释其实尚有商榷之处。

首先从短语结构上说，“蛛丝”就是“蛛的丝”，是偏正关系；“马迹”就是“马的迹”，也是偏正关系。两者是并列关系结构，组成了“蛛丝马迹”这个联合式成语。而联合式成语中运用的词一般都是相互对应的，比如“铜墙铁壁”“招蜂引蝶”，墙与壁因同类而对应，蝶与蜂因皆是昆虫而对应。现在的问题是，蜘蛛属节肢动物，体长只有0.5厘米至30厘米，而马为脊椎动物，成年马体长1.2米至2.8米；两者体形相差太大了，所以完全不搭界。

其次从事理上说，蛛丝是很不显眼的，细如游丝，那么与之并列的“马迹”也应该是不易察觉的。正因为具备这个特征，成语“蛛丝马迹”才会含有“不明显的线索”这个比喻义。可是，马是个庞然大物，在没有水泥路、柏油路的古代，马蹄留下的印迹应该是很显眼的。细小蜘蛛的丝与高头大马的迹，是很难相提并论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成语“蛛丝马迹”中的“马”到底是什么马呢？

根据“蛛”“马”存在的对应关系，可以推测这“马”应该是一种昆虫。清夏敬渠《野叟曝言》七十九回：“蛛丝虫迹，屋漏蝙涎，不即不离，有意无意，其妙如何。”在这里将“蛛丝马迹”写成了“蛛丝虫迹”，也印证了这“马”应该是一种昆虫，而不是四蹄腾空、逐日追风的高头奔马。

那么，名字里带有“马”字的又是什么昆虫呢？我们平时在老式住房里经常可以看到挂着的蜘蛛丝网，还在旧式厨房灶边间发现一种经常出没的小虫子。这种小虫子，就是“灶马”。灶马爬过的痕迹，就是“马迹”，比蜘蛛的细丝更不显眼。由此看来，“蛛丝马迹”的“马”应该是灶马的“马”。

灶马，中文学名为“突灶螽”，俗称驼螽、灶鸡、灶鳖鸡、驼背筲箕，属直翅目穴螽科，体色为红褐色或黑褐色，背部隆突如驼背状，前胸背板有两条不明显的纵纹；后腿发达且长，善于跳跃，无翅，靠腿部摩擦发声。此昆虫初夏繁殖最盛，一年四季都可以见到，常出没于灶台与杂物堆的缝隙中，以剩菜、植物及小型昆虫为食，是有名的洞窟性及群栖性昆虫，在我国分布广泛，在现今乡村仍大量存在。灶马可入药，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灶马辛、咸、温，入肺、脾二经。可拔刺消肿。治竹刺入肉，外用捣敷。”

民间视灶马为“好兆（灶）头”。唐代曾寓居平湖钟埭的段成式所著志怪笔记《酉阳杂俎》虫篇：“灶马，状如促织，稍大，脚长，好穴于灶侧。俗言，灶有马，足食之兆。”可见，灶马又可简称为“马”。《本草纲目》虫三说：“灶马，处处有之，穴灶而居。”灶马形似蟋蟀，腹背驼状，常与蟑螂一起出没于旧式灶台周围，冬日躲于灶缝中取暖。所以有俗语“蟑螂配灶鸡，一对好夫妻”“蟑螂配灶鸡，坍扫帚配破畚箕”，带有贬义地形容十分相配的一对。

在民间传说中，灶马是灶王爷上天下界的交通工具。每年腊月廿三，灶王爷（灶君、灶神、灶家公公）都要骑着灶马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这家人的善恶，让玉皇大帝赏罚。所以祭灶时还要把糖涂在灶神爷的嘴上，这样他就不会在玉帝那里讲坏话了。民间灶头上的灶山里都设有灶君神位，贴有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与横批“一家之主”。所以，鲁迅在《华盖集续编·送灶日漫笔》写道：“只因为公论和请帖之间看不出蛛丝马迹，所以议论便堂哉皇哉了。”看来，百年前鲁迅先生对“蛛丝马迹”的理解与运用是十分准确的。

目前各种词典在解释“蛛丝马迹”时，用的例句“机敏的公安人员根据现场的蛛丝马迹，很快找到了作案人的线索”“他在干坏事时早已留下蛛丝马迹，逃不脱人们的眼睛”，都是恰当的。但把“马迹”释义为“马蹄印”，似有不妥，盼能予以修正。

语文出版社出版的《通用成语词典》说“蛛丝马迹”的“马”，指“灶马，一种穴居于柴灶旁的昆虫”，这一释义精准恰当，值得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