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军礼

冬日的荷乡，家家户户都会忙活着做一些红薯粉条。在农村，红薯粉条一直是抢手的硬通货，不仅具有很好的食用价值，更有一定的经济价值。红薯粉条制作好后，妥善存放的话，三年五载都不易变质。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红薯粉条也是乡村社会里婚丧嫁娶、人情往来的必备赠品。

红薯粉条的制作过程较为复杂，一般要经历清洗、加工、过箩、制粉、下条、晾晒六个步骤。首先就是将地里收回来的红薯进行清洗、筛选，加工成红薯糊浆，然后在庭院里摆上两口大缸过大小箩，即在缸口上放上三五根横木，交错着铺上一层竹帘和麦秸秆，再放上用粗纱布编制的箩网，将稀软的红薯糊浆倒入箩内，加上清水，用木椎反复挤压，让淀粉沉淀入缸中，这道工序叫过大箩。

次日，要将大缸里的清水抽取出来，再将缸底沉淀的黏稠白色红薯粉挖出来，进行二次过箩，又称过小箩，工序一样，就是用的箩网换成了细纱布。第三天就要将缸底的红薯粉挖出来进行吊包、控水、晾晒。

晾晒粉包的同时，要将过箩后剩余的红薯渣儿捏成一个个白色的小山包进行晾晒，这个时候，庭院的晒棚、房屋的斜坡，路边的村道、渠岸上都摆满了白色的红薯渣儿，很是壮观。红薯渣儿待日后可加工做猪饲料。

等红薯粉包完全风干之后，就进入了制粉环节。要将其碾压粉碎成细颗粒状的红薯淀粉。这段时间，母亲最为忙碌，她用刀砍、用棒槌擀、用面条机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一个个七八公斤重的红薯粉包加工成面粉一样的红薯淀粉，以备后用。

节令到了冬至前后，周天寒彻，落水成冰，正是乡村粉坊生意最火热的时候。早年间，各村里都有自己的粉条作坊。粉坊一般选在荒废的旧柴园，有的在空旷的场院里，搭两三间简易的油布窝棚，生一口大锅，鼓风机一响，生意就开张了。各家各户把晾晒好的红薯淀粉拉过来，称重过磅，开始制作红薯粉条，我们叫下条。

作坊内，锅底里烈火熊熊，水汽氤氲。六七个壮汉每天都在粉房里挥汗如雨。有的在添煤加水，有的在揣粉拌浆，而最大主角就是两三个头戴白羊肚毛巾、腰系围裙站在锅沿边下条的粉匠师傅，只见他们各持一把有着许多圆孔的漏斗方瓢儿，用力地左右摇摆，无数条细长的粉浆如同丝滑的巧克力浆，徐徐坠入了水汽蒸腾的大锅之中。经过一番水与火的淬炼，一挂挂冰晶透明的红薯粉条就诞生了。

粉条出锅后先要用长长的挠钩捞放到冷水中浸泡，避免粘连，然后就是再捞出来装上粉杆，拿到户外进行冷冻，接受最严酷的耐寒考验。这时候最好能来一场大雪，若室外温度不够低，还要半夜起来再给粉条淋洒上一遍冷水，使它们彻底上冻。

雪后初晴，一挂挂冻得邦邦硬的粉条被乡亲们拉到村外，放进清冽的河水中进行冲洗消冻。

红日高照的淇河滩上，到处可见林立的粉架，一挂挂金黄且透明的红薯粉条在风中摇曳，周身蓬松柔软，犹如少女们那一头飘逸的秀发。粉杆背后，身着五颜六色棉袄的嫂嫂婶子们，纷纷将带着冰屑和水珠的粉条抖落散开，像是为光鲜亮丽的小闺女洗漱打扮，让其充分接受光照。粉架下面还会铺上一层油布，用来接住掉落下来的粉条碎屑。

日头偏西，经过西北小风一吹，红薯粉条就彻底干爽坚硬了，大家小心翼翼地将其收纳起来，母亲这时候会变魔术似的找来花花绿绿的床单、包袱、油布，将其装回家中，存放到楼上，待日后取用。

在老家河南，有一口让人百吃不厌的美味——老锅烩菜，就是把各种食材乱炖一起，而红薯粉条绝对是其中的灵魂。青绿的白菜、鲜红的肉片、雪白的豆腐，加上金黄的粉条，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无不令人垂涎。

冬日农闲，每当看到乡村人家结婚喜宴上，人头攒动的大锅饭前，人们争抢享用那一碗美味可口的大烩菜时，那种大快朵颐的满足感，更是喜上加喜，仿佛之前的一切辛劳都已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