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岑之
(一)
如果你问我,最快乐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我想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会毫不犹豫地说出“童年”二字,若是再具体点,则是读小学的六年时光。那时候,不会被今天的回家作业束缚,也不必担心明天测试的分数,还不用上周末的补习班、兴趣课,只要随着自己的心情,看大伯们在河里撒网捕鱼,数着过往的船只一二三四五六七,再和邻居家的小孩追逐田野里的蝴蝶、蜻蜓,抓上几只还没搞清状况的蚱蜢,趁肚子咕咕叫前,一溜烟地跑回家吃上一桌香气扑鼻的农家土菜。
但凡事总会有些意外。比如说,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出现了一本名叫“乡土文化”的教材,里面有一位名叫“李叔同”的大人物,其中不仅有他的作品,还有其他人对他的评价,或者是追忆怀念,但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他的一篇名为《送别》的作品底下有一行小字:本篇全文背诵。
现在的低年级小学生可能想不到,我读小学的1999年,一年级和二年级是没有回家作业的,最多是周末把这周新学的拼音和汉字抄写一遍、朗读一遍,家长签字,一直积累下去,直到学期结束,以至于到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一年级语文上册,按顺序学习的汉字:一五木禾竹子土玉米……
所以,当语文老师教完《送别》里还没学过的汉字,以及拼音,再告诉我们“全文背诵”时,全班沸腾了,炸锅了,失望的叹气声相当于中国男足又一次倒在了家门口,失去了通往世界杯决赛圈的门票。
虽说很难过,但该背诵的还是要背诵。直到现在我还是能够想起,那时候的我每次背诵只能背个开头,从第二句“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开始,背诵的声音越来越小,语焉不详、发音不准,企图蒙混过关的想法被老师一眼识破。大概也就失败了九十九次,连着一周放学后“开小灶”,才基本通顺地背诵完这篇大作《送别》。
对于小学三年级的我来说,李叔同先生是一座“大山”,他的作品《送别》是藏在课本里的“刺客”,一不留神就把好多天放学后的“小区草地足球赛”献祭了。至于《送别》里的内涵精髓、深远影响,我是一窍不通、囫囵吞枣,也只能等我多读几年书,回头看时再细细品味了。
还有一个小插曲值得一提。我当时就读的小学就叫“叔同小学”。我还以为取这名字是有位慷慨的富豪捐赠了这所小学,作为纪念用了富豪的名字,直到读了《送别》后才意识到,纪念的并不是富豪,而是李叔同先生。但由于全文背诵《送别》给年幼的我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之后几年亲戚问我读在哪个小学时,我都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我读在“送别小学”的“长亭古道班”,班主任是李叔同老师。
(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童年过于欢乐,过度贪玩,以至于初中、高中,以及高考的成绩、毕业时的择业,都显得不太理想。大四那年,我起早贪黑准备研究生考试,但失准了,名落孙山;废寝忘食地研究事业编制考试,但失利了,棋差一着;不知疲倦地参加国企、银行、大厂的笔试面试,但专业不符,全部失败。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回家乡找一个普普通通的班上,过平平淡淡、朝九晚五的日子。但23岁的年纪怎么会甘愿平凡、甘为人后?23岁的年纪是幻想仗剑走天涯的豪情壮志,是渴望凭借着才学和热血,闯出一片天。
所以,我接受了“高中文凭就能做的房地产销售岗位”,接受了“全靠提成、底薪仅2000元的薪资待遇”,接受了外派到天津,这座我从未涉足过的城市。
南来北往,春去秋来。一年、两年、三年……我仍然蜷缩在公司宿舍的上铺,看着银行卡里的存款止步不前。每当我在孤寂的夜晚里辗转反侧、暗自落泪,思念着家乡的小桥流水人家时,下铺的四川大哥总会起身招呼我,去外面抽根烟缓缓。
四川大哥姓赵,是我在的销售一组组长,高中后就外出闯荡,只比我大了2岁,也是“90后”,但开始泛白的鬓角,如织布走线般的皱纹,暴露了他这些年来的沧桑。赵哥总会劝我,万事开头难,熬下去没准哪个月就成了“单王”,就拿“大钱”。他也总会说他自己,期待着攒够钱付首付、讨婆娘,再升职加薪,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也许,那些戏谑、调侃,充满黑色幽默的对话,才能让我在干燥的津门坚持下去。
有一天,当我沉浸在连续签单的喜悦时,赵哥打来电话,告诉我,他不干了,下周回老家。那天晚上,赵哥请我们全组的人吃了顿饭,属于他的散伙饭。
我一直以为,赵哥会做下去,会在这里做“单王”、当“销冠”,娶妻生子,因为他永远热情高涨,永远活力四射,永远无所畏惧。但酒过三巡,我才意识到,也许那些个孤凉的夜晚,他也曾失眠,也曾落泪。当街边的艺人吹起萨克斯管,我开始明白,真正的告别,不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不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而是“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而是“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萨克斯管里的曲调,正是《送别》。
我想,不知是无意而为还是有意为之,甚至是天命难违,李叔同先生总会和“送别”二字有关。还在牙牙学语的天真烂漫,懵懵懂懂中送别了慈爱的父亲;少年时的血气方刚,渴求打破枷锁带回心爱的恋人,却眼睁睁、无可奈何地只身送别;当孤身东渡日本,携异国情人回到祖国后,又在不惑之年到来之前遁入空门,送别亲人、情人、朋友,也送别这凡间;直到成为弘一法师,功德圆满之际,彻底告别了纷繁复杂的世界,只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抚慰受难的众生。
(三)
弘一法师的一生,正如他的弟子丰子恺先生所说的:人生有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一般人只是想把生活过好,不愁吃穿,一生安逸即可满足。要是再进一步,不止满足于物欲,希望留下一些美好,就会专注于科学、艺术。还有物欲和精神层面都满足不了的一类人,他们期望寻求生命的真谛、万物的至理、宇宙的根本,弘一法师应该就是这样一类人了吧。
送别赵哥后,我再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来到粮店街60号的李叔同故居。在这里,不仅能在游廊、小花园里享受久违的宁静与恬然,更是能从生平事迹里汲取精神力量,鼓励我遵从内心做出选择。这一次,我选择离开天津,报考“三支一扶”,成为西部贫困县的一名支教教师。
为什么会去做一名支教教师?一来,这个岗位服务期限是两到三年,并不会锁死未来的选择。二来,向李叔同先生致敬,如同他在杭州传道授业解惑一样,我也会尽我所能培育我的学生。同样的,我也能在这一过程中获得精神生活、情绪价值。
“凡事认真”,我把李叔同先生的这四个字作为我的教学格言,也希望能够影响周边的人。学一样、像一样,既然要做教师,就彻底地做一名教师。
小学高年级的语文课,开始对课本上的知识衍生展开,可以讲一些深入浅出的人生哲理,帮助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课堂上,我保留了一些“私心”,向学生介绍李叔同先生的故事、作品,并教会了歌曲《送别》。
有一天,一位扎着双马尾,留着高原特色“红脸颊”的学生对我说,李叔同这么厉害,干一行成一行,是他们这些“山里的娃娃”很难达到的高度,那对他们来说,能不能走出大山都是个问题,即便走出了大山也很难取得好的成绩。
如果能选择,我想每一个人自然盼望着向上发展,如幼芽能破土,似古木能参天。而现实是无法选择,我只是也只能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难道就自暴自弃、自怨自艾了?我想,丰子恺先生在《杨柳》一文中给出了答案:“它不是不会向上生长。它长得很快,而且很高;但是越长得高,越垂得低。千万条陌头细柳,条条不忘记根本,常常俯首顾着下面,时时借了春风之力,向处在泥土中的根本拜舞,或者和它亲吻。”
从概率上讲,能成为“厉害的人”是一个小概率,甚至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如果就此放弃,那么这一生就显得有些无聊、无所事事了。如果我们在看清真相后,仍然全身心地、毫无保留地投入每一件事,即便成为不了“厉害的人”,也很有机会成为“有一技之长的人”“在某领域有一定造诣的人”,而通往这条路上的奋斗、沿途的风景,则是最好的勋章。
这不单单是我想和我的学生说的,也是我想和我自己说的。也许,在某天的某一时刻,我也如同15岁的李叔同一样思考,感悟“人生犹如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的“悲欣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