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城市·笔记

在西北的风里,与自己和解

■耿晓立

检查结果拿到手中时,纸页很轻,却又重得让我几乎接不住。

“食管瘤待查”——这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头,投入我生活平静的湖面,击碎了所有关于“坚强”的假象。

曾经,我的战场在逐年攀升的业绩报表上,在领奖台刺眼的聚光灯下。我带着团队从零做到全国领先,在一片荒野中开辟出一条路来。我是集团“优秀管理者”,是独当一面的职业女性,是边疆军人身后那个“什么都能扛”的妻子。习惯了扮演一块坚硬的石头,习惯了在风暴中纹丝不动。

心悸、手抖、莫名的眼泪,剧烈的胃痛,焦虑引起的后背放射性的疼。

原来,这具身体不是无坚不摧的堡垒,它会累,会疼,会以最诚实的方式告诉我:够了。

躺在病床上等待手术的日子里,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审视自己。那些年,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用意志力驱动每一个部件,咿呀学语的孩子,职场妈妈和军嫂的双重身份,让我不能有丝毫差错。

手术很顺利。在那些只能喝流食的日子里,我放下了所有身份标签——不再是谁的总监,不是必须坚强的军嫂,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这个认知让我很焦虑。

病后初愈,丈夫看着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没有周密计划,没有完美攻略,一家三口,在十月的黄金周一头扎进了西北的苍茫。这是一场狼狈与惊艳交织的旅程——我们经历过半夜在嘈杂火车站的长椅上和衣而眠,在青海湖边上的国道被一群牦牛堵住。身体的疲惫是真切的,但奇怪的是,当这疲惫仅仅源于跋涉,身体只是单纯地累,累,竟成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然后,西北用它亘古的沉默与辽阔拥抱了我。

青海湖不像海那般喧嚣,只是静静地卧在天地之间,像一枚被遗忘的蓝宝石。狂风几乎将人吹倒,头发胡乱扑打在脸上,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我那点耿耿于怀的得失,在这亿万年湖水面前,渺小如尘埃。

在茶卡盐湖,我看见了“天空之镜”的真正模样。那是一种令人失语的纯净。天与地失去了界限,云朵飘在脚下,人影倒映在如天空般的湖面上,我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走在云端。

那一刻,仿佛与另一个自己静静对视。那个倒影里的我,没有职场的铠甲,没有疾病的阴影,只是天地间一个纯粹的存在。

抵达敦煌时,已是黄昏。鸣沙山的曲线在夕阳里闪烁着金色的光,柔软又磅礴。敦煌的夜,给了我最深的治愈。在鸣沙山上,一场意料之外的“万人星空演唱会”点亮了荒漠。我看见了毕生难忘的璀璨星空。银河倾泻,繁星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在那种压倒性的壮美面前,我心中的块垒,被一种温柔而宏大的力量融解。那一晚,我仰望着星空,一首接一首地唱着,让我流着感动泪水的歌。这世界依然如此值得深爱,在西北的风沙与星空下,我触摸到了“生活”最质朴的形状。

“爱你老己”——这个今年流行的命题,我走过高峰与深渊,才终于读懂它的笔画。它不在于永不坠落的完美,而在于坠落时,能伸手接住自己;不在于压抑疼痛的坚强,而在于听见疼痛时,有力量给予自己温柔的关照。

最深的自爱,是允许自己像青海湖一样,有沉静也有风暴;是像茶卡盐湖一样,坦然映照自己的所有模样;是像敦煌的星空一样,承认自己的渺小,却也珍惜自身独特的光芒。

与自己和解,是一场归航。我不再是必须成为的谁,我只是我。这份朴素的确信,便是生命赠予我,最珍贵的痊愈。

2026-01-13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598902.html 1 3 在西北的风里,与自己和解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