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俟风而北
我的烤箱终于到了。
它门脸紧凑,肚量却深长,珍珠白的机身被我塞进烹饪区仅剩的墙边空隙里。啊,什么都能做的冬日厨房就此完成。
今年下半年搬进这间公租房,满意得想住到三十岁——四壁光秃秃,变成什么样,我说了算。进入冬天,一切安顿下来,在钱包的稳定燃烧中,无论枕头被褥还是牙刷杯盆,都添置得莫不使我称心。
重中之重当然是厨房。说来好笑,我很不会做菜,却对好厨房十分有兴趣,都怪学生时期见之不忘的各种小说片段。《刺猬的优雅》里小津先生令勒妮敞开心扉的美丽厨房和日式中晚饭、专属于普鲁斯特记忆唤醒的著名玛德琳蛋糕、《圣诞忆旧集》作者因为山核桃蛋糕而香甜油亮的十一月,都使我对厨房美妙的化合作用深信不疑。
在冬日,盛大节日沉甸甸地压在年尾,冷空气把所有人逼进室内,此时倚仗厨房温暖的愿望就特别强烈。独居如我,通常晚上九点多还在小锅前拖拉,等着煮好热巧克力、或者给自己冲一碗姜汁撞奶。晚上做甜食特别快乐,一个人在大家准备休息的时候密谋增加热量、窝藏小规模的香气,是一种无拘无束的发疯。
我的甜点也不都是自己解决,做得多的时候也要问问住在楼上和左右的女孩子们。导致她们晚睡不能全怪我,例如在她们已经休息的时候,我只是说我做好了抹茶酸奶,就有人自动下楼来。
甜食是小打小闹,中式热菜也要逐一尝试,不可放过。只有像板栗炖鸡汤或者萝卜烧牛腩这样的东西才能扎实地防住冬日过快的热量消耗。晚上不便做大菜,我习惯每到周末慢腾腾地起床、慢腾腾地去超市采购、慢腾腾地备菜做菜,最后和相熟的同事在属于懒人的饭点吃上这一周决定尝试的新菜品。站在自己的厨房里,以缓慢姿态推行食物独裁,做得多天马行空也没关系。长成大人,工作颇耗心力,不如做精神陶渊明,休息日蓬门紧闭,得自在于饮食起居。
说起来,这不是我向往食物的第一个冬天。上大学时在寒假分手,开学后仍然严寒,恋人们相偎取暖,携手进出。我遂胡诌打油诗数句:“二食堂冷风飕飕,他们牵着恋人,我牵着菠萝。”学校邻近广西,冬末还有售酸甜可口大菠萝片,终日耽溺,不比恋人逊色。
前年年底因公出差,任务繁重,经常深宵下班。纵然办公室对面的广场流光溢彩,却没空去逛。终于在一个大雪的中午,我深一脚浅一脚跋涉了二十分钟,总算吃上了广场麦当劳的板烧鸡腿堡。南方雪迟,倏忽即逝,冬雪寂静而珍贵。在雪景里对窗眺望,坐拥香气袭人、尚且烫手的炸物,用一中午消化生菜、奶油、麦辣鸡翅的饱足余温,窗外愈冷愈觉得洁净温暖。
现下工作节奏趋于稳定,我在小城定居,越发偏爱重门关锁,肥宅独居。冬天是最适宜的季节,仅仅是窝在家里,衣被的轻软质地、柜架的雪白色调、厨具的洁净光泽、牛奶或红茶的香气就足以使人五感舒展,精神愉悦。一切用物有自己的脾性,我和它们朝夕共处,渐渐拥有了自己的理想国。
祝福我吧,在这些随心所欲的冬日,请应许我把心绪埋进烤箱或炖盅,专心沉入栗子蛋糕和香肠焖饭,借以继续扩展我自由生活意志的版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