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佳敏
最先钻进耳朵的,是那一声“咯吱”。
左脚试探地踏进新雪,声音闷闷的,有些迟疑。紧接着,右脚跟上,踩实了——“咯吱”。这一声便清脆了许多,带着某种坚实的、令人心安的质地,像咬开一块冻硬的苹果。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不是为了防滑,而是为了聆听。一步,一声“咯吱”;又一步,又是一声。这声音单调极了,也丰富极了。它并非一个音符,而是许多细微声响的合奏:最上层雪粒破碎时清脆的迸裂,中间层被压实后沉闷的挤压,最底层与大地接触时那几乎听不见的、湿漉漉的叹息。
我的呼吸声在白雾里变得粗重,与脚步声一呼一应,在这被雪覆裹的寂静清晨,成了我与世界唯一的对话。
南方因为很少下雪,所以这“咯吱”声,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儿时听到的,是另一种热闹。那时候,雪是狂欢的背景音。我们一群孩子,穿着臃肿的棉衣,在雪地里追逐,摔倒,打滚。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是连成一片的、急促的、欢快的鼓点,伴随着我们尖利的笑声和喘不上气的叫喊。我们只顾着把雪团捏得瓷实,只顾着在无人踏过的雪地上印下第一行歪扭的脚印。那时的冬天,是向外泼洒的精力,是急于占领一片洁白领地的躁动。那“咯吱”声,是游戏开始的号角,响亮,却没什么回味。
后来大些了,这声音又变得不同。高中晚自习结束时,路灯把雪地照成一种冷冷的橘黄。虽见到雪有些意外,但脚步是拖沓的,“咯吱”声也显得疲惫、绵长,一声与一声之间,隔着心事重重的空白。那声音像一种独白,又像一种诘问,叩在寂静的夜里,叩在尚且迷茫的心上。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锋似清醒,也带着无处排遣的烦恼。那时的“咯吱”声,是成长的伴奏,有些清冷,有些沉重。
而此刻,当我执起笔想要回想冬天的小确幸时,第一时间居然想起的便是这“咯吱”声。有意放缓回忆的脚步,才明白冬天从未改变。改变的是听雪的耳朵,和走过雪地的那颗心。
儿时用脚听,听到的是嬉闹;少年时用情绪听,听到的是寂寥;如今,我听到的不再只是声音,而是时间本身的一种质地,一种回响。
那“咯吱”一声里,压缩着雪花的形成与飘落,压缩着夜晚的寒冷将它塑形,也压缩着我从昨夜到今晨的睡眠与苏醒。它是一段微小旅程的完成音。
踩下去,是此刻;抬起来,是过去在雪上留下的、清晰的凹痕。一步一步,仿佛不是在行走,而是在一张巨大的、洁白的唱片上,刻下属于自己的、沉默的纹路。这纹路里,有童年的喧腾,有青春的迷惘,也有此刻——这脚步放慢后,终于能听见自己呼吸与心跳的、平静的当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一串孤独的脚印,深浅不一,蜿蜒着,指向我来时的方向。它们很快会被新雪覆盖,或被别人的足迹掩盖,但那一刻的“咯吱”声,那清冽空气灌满胸腔的感觉,那冬日清晨特有的、灰蓝色天光下万物清晰的轮廓,已经作为一种确凿的“回响”,被收存在了身体里某个安静的角落。
原来,冬天不是一年的结束。它是大地按下的静音键,好让我们能听见自己生命里,那些被夏日蝉鸣、秋日繁华所掩盖的、细微而真实的声响。春天是萌发,夏天是盛放,秋天是收获,而冬天,是聆听那些萌发、盛放与收获,在内心深处激起的、悠长的回音。
“咯吱”一声,是旧的足迹被压实;“咯吱”又一声,是新的时间正在被踏实。一左一右,两个脚印在这单调又丰饶的声音里,我仿佛听见了过去所有冬天的总和,也听见了自己,正缓缓走向下一个春天。
生命里的雪还在下,静默无声。在这雪地上,一步一声,耐心又郑重地,由你自己踩出来。那是冬天留给你,用以辨认自己成长轨迹的,唯一的、却永不模糊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