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 诣
“为什么人类没有冬眠?”正在上小学的妹妹写作业写烦了,突发奇想。
我原想笑话她说“人根本不需要冬眠”,又果断把话咽了回去。这样的回答过于乏味,同时我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一个孩子,我是多么渴望度过一个新奇的、童话般的冬天。
记忆里的冬天是平淡的,甚至让我不太喜欢。关于冬天最早的记忆是——每次过年爷爷总会去菜市场买一只开膛破肚的大白鹅,吊在阳台的晾衣架上,下面放一个面盆接白鹅滴下来的血。从大年三十开始,白鹅一点一点变得残缺,切下的肉或是炖汤或是清蒸,我被要求每顿饭至少吃一块肉补充营养。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阳台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可能还会吊着亲戚送的鸡鸭鱼肉,惨不忍睹。我没了在阳台赏景的闲情,默默哀悼惨死的动物,期盼新年早点过完。
再长大一点上了学,过年一家一家亲戚串门,必不可少的环节是讨论我的期末成绩,还有我要按照父母的旨意客气地推脱亲戚的红包,并且适当地进行才艺展示,热情地诉说我尚不确定的目标和理想。属于我的快乐是在写了每日份《寒假生活》以后一个人独处,看书或者看电视,以及像每个南方人那样期盼下雪但屡屡失望。没有同学陪我,我想不出更有意思的事了。
童年过去以后,冬天成了忙碌的季节。我参加补习班、刷题,现在又变成了做研究和参加比赛。未来进入职场可自由支配的时间会更少,只能依靠法定节假日稍作喘息。冬天永远不是我理想中的样子——我不会在家乡看到银装素裹的雪景,也不会因为季节的更替就让困住我的枷锁消失。我真想在这个季节沉沉睡去,暂且躲掉重复与不美好的部分,让自己彻底“回血”。
也许这个问题不重要。妹妹的感伤会随着她写完作业而消失,不出十分钟就会回到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样子。对于人无法冬眠的遗憾不会影响她过一会儿眉飞色舞地与好友打视频,不会影响她效仿文人墨客在作文里热情歌颂梅花。她的样子会让人感叹童年的美好、快乐的简单。
而我呢?在度过了那么多个相似的冬天以后,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成长,渐渐找到自己的舒适圈和喜欢的事。在日益习惯生活的琐碎与劳碌的同时,我也更加擅长把闲暇时间装点得充实且精致。
相比小时候,我能够记住的瞬间更多了。我会记得冬季上早课的清晨,在去教室的路上回想上次课讲过的知识,猛然感受到彻骨的寒风吹过,也看见针状的杉树叶子铺了满地,夹道的梧桐黄了一片;会记得自己为了准备期末汇报忙得焦头烂额,深夜就着咖啡反复修改PPT,寂静的夜晚回荡着敲击键盘的声响;会记得我和家人围坐着吃火锅,父母讲述工作的琐事,我诉说自己的迷茫;会记得我与好友在寒假约着聚会;会记得某几个慵懒的下午,喝着热气腾腾的银耳羹,搭配《海蒂和爷爷》或者《情书》;会记得我通过手机屏幕看到的远方……这些细碎的瞬间,像冬日里跳动的火苗,明明灭灭,在被记忆撩动的瞬间,伴随着心灵的震颤,唤醒我对这个季节最温柔的感知和最浪漫的幻想。
最终,我平静地对她说:“人确实没有办法冬眠。对于人类来说,只有醒着才是过冬天。我们要看各处的景,做各色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