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政伟
陪诊师
诸葛早怡,曾是我昔日部下徐小跑的女儿,那些年在新闻媒体当考官,每年都要招一些新人进来。徐小跑就是其中之一。面试时,叫她原名徐秀珍,她装聋作哑,问了三遍,才迟迟疑疑答应。但马上理直气壮地解释,她不想叫徐秀珍,她叫徐小跑。做新闻记者,就得一路小跑。一语即出,惊动众评委。
徐小跑就这样从一家棉纺织厂的挡车工成了一名记者。徐小跑干得非常出色,后来,就被提拔到别的部门当领导去了。她对媒体有感情,有意识让女儿也学新闻。女儿却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后来勉强成了一个大专毕业生。徐小跑大失所望,为女儿的不争气,几次在人面前失态痛哭。徐小跑要诸葛早怡考编制,学历也要提升,搞专升本。这年头,没有一张本科文凭,是进不了体制内的。
诸葛早怡却不以为然,还讥讽徐小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还大言不惭地说,你也不看看你女儿什么德性,还专升本,还想考编制,我看你是把我当成你自己了,你是励志姐,我不是。在我们家有你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就够了,我乐得躺平。我不给你惹事,你得感激我才对。我要是成了一个爱折腾的人,你哭都来不及……徐小跑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全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诸葛早怡说到做到,从学校一出来,果真不工作,在家晃悠晃悠,一副逍遥相。徐小跑问她,你就这样在家里晃悠一辈子?诸葛早怡嚷,你别急,等我不想在家待了,我自然会出去的。
徐小跑更愿意待在单位,她不想见女儿,一见面,说不上几句话,保不齐又唇枪舌剑。徐小跑苦闷至极的时候,会向我吐槽——老领导,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了这么一个得过且过的女儿?我的教育是不是很失败?我安慰她,不要急,人总归有长大的那一天,只是迟早而已。徐小跑叹了一口气,她都二十九了,还小吗?她叹出的气,像黄梅天一样悠长……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徐小跑的声音。突然有那么一天,徐小跑喜不自禁地和我打电话,说感谢我对她的启发,她强忍着没有逼女儿出去工作,她女儿现在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干得不亦乐乎。
诸葛早怡现在医院当陪诊师。每天的工作就是陪客户看病。她的客户大部分都是中老年病人,去往医院就诊时,他们会碰到这样那样的困难,比如陌生的机器、繁复的程序、耗费大量时间的排队……如何解决这些困难,陪诊师出现了。
说来奇妙,诸葛早怡接触这行当,是因为有一天自己去医院看病,正巧碰到一个叫程琳的老太太,坐着轮椅来看病,在机打发票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操作不了。她向经过她身边的诸葛早怡求助。诸葛早怡帮她打印了。老太太又提出要求,让她帮着推轮椅过一个坡去药房拿药。诸葛早怡也答应了。干完这一些,老太太给了诸葛早怡100元酬劳。诸葛早怡不想要,老太太说,你帮了我的忙,这是你应得的。别人这样帮我,我也都付酬劳。诸葛早怡惊讶至极,没想到举手之劳,也能挣到钱。她问老太太是不是经常来医院?老太太说一个月来6次。那你来我就帮你推轮椅!诸葛早怡脱口而出。就这样,老太太成了她的第一个客户。自此,由老太太介绍,她获得了不少病友。
诸葛早怡人长得漂亮,又年轻,说话嗲嗲的,有点林志玲味,很受客户的欢迎,回头客越来越多。她自己呢,也喜欢上了这个工作,觉得轻松,她的主要工作就是帮客户跑腿挂号、取药、拿报告。她会事先告诉客户,自己不会介入医疗环节,也不会给出任何医疗意见和建议。她不想卷入任何纠纷,但她非常享受工作带来的成就感,由于她服务周到,许多客户愿意多给她点钱。她的收入也相当不错,和家里人的关系也渐渐融洽了,特别是和徐小跑,变得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徐小跑问她一些工作细节,她一本正经地警告她,这是商业秘密,你打死我也是不会说的。徐小跑检讨,我以后不随便问了。诸葛早怡说,那就对了,没有职业道德,你注定会承担法律责任!
一晃,诸葛早怡当陪诊师也有2年多了,她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行当了,因为她把她的几个闺蜜也拉进陪诊师队伍里来了,她们约定,等客户到了一定程度,她们会成立一个小公司,她们的理由非常充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一个老龄化社会,老人越多,意味着看病的人也越多,需要她们的时候也越多……
徐小跑目瞪口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落伍了,在突飞猛进的时代面前,她自己的那一套奋斗史,似乎越来越不适应形势了。
任何人,都敌不过岁月的侵蚀,都要在时光面前败下阵来。
船到桥头自会直。徐小跑考记者那年就是这么鼓励自己的,现在不大有人说这个俗语了,但在诸葛早怡那里,她重新看到它闪烁着某种真谛般的光芒。
等待
我去看望老谢。老谢在一家养老院已经生活三年多了。
三年前,老伴过世,他就住进去了。儿子不依,说要把他接到杭州去,老谢坚决地拒绝了。老谢说,在养老院,我还可以下下棋,到你那儿,我就是一个累赘了。
儿子惊讶,去杭州照样可以下,那么多下棋的地方,你一个一个跑,那要多少年!老谢说,我不会做饭。儿子说,不要你做饭,有钟点工。老谢沉默片刻后说,等吃就比较可耻和可恶了。儿子还想说点什么,老谢摆摆手,意思叫他不要说了。
老谢是我的一个棋友,我们都是围棋爱好者。他是有段位的高手,但没有高手的架子,他下棋更多的是为了验证一点什么。很长时间了,我们都知道老谢在写一本关于围棋的书,也有朋友问起过,但老谢总是慢吞吞地说,早着呢。
尽管八字还没一撇,但那本书,他肯定是要写的,已经列入计划那么多年了,他不会食言的。
我去看老谢,是职业使然,我想知道老谢的这本书,写到什么程度了。市政府有一笔文化扶持基金,专门对基层作者开放。我想老谢要想写的书一定会和地方文化有关联,能替他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也算功德一件,对得起朋友二字的分量。还有一点,就是老谢已经快80岁了,如果再不写,那就有点可惜了。
那个养老院不大,总共才2幢房子,来养老的人却不少。我去找老谢的时候,老谢半个身子就埋在他房间外走廊的藤椅里,阳光透过上面的葡萄架,静静地涂抹在他身上。那一条长走廊上,坐满了像老谢一样的老头和老太,他们穿差不多颜色的衣服,都头发花白。最主要的,他们都不出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不是。
我叫了老谢好几声,老谢才回过神来。老谢老得更厉害了,比我们送他来这个养老院的时候老了许多。
我和老谢说明了我的来意。老谢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便黯淡了。关于围棋的书?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写这样的一本书?写出来又有啥意思呢?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人曾经写过……他漫不经心地说着。
我大吃一惊。老谢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在我心目中,老谢一直是一个有主见、有想法且充满激情的文化人,在他没来养老院前,有很多时候,他带着他的老伴,来找我们下棋、聊天、喝茶,而他的老伴赵老师,则长年累月捧着手机,在琢磨诗歌,创作诗歌。她是一位古典诗词爱好者,整天沉浸在平平仄仄里。她能当场吟诗,我们常常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万分的骄傲。你想想,你在下棋,你在喝茶,你在聊天,都有人为你在写诗,这样的浪漫,古今难觅。每每赵老师作完诗,老谢不管在干什么,都会停下来,高声给大家朗读一遍赵老师刚刚完成的作品。
赵老师其实并不是老师,只是诗写多了,也就成了老师。她是一名自由职业者,从事过无数的行当,若干年前喜欢上写诗以后,就把什么都丢掉了,一门心思写诗,成了远近闻名的诗人。
曾经有记者采访赵老师,赵老师哽咽着说,没有老谢,也就没有她的今天。老谢用一个人的收入,支撑起了一个家,他对赵老师说,只要你喜欢写,你就一直写下去,养家糊口的事我来干。
赵老师成了名人,但依旧没有多少收入,她努力着要增加收入。就在情况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赵老师病了,这一病就是十多年。他们虽然还一同出现在朋友们的面前,老谢依然下棋、聊天、喝茶,但赵老师不写诗了,病恹恹地坐着。坐不了多久,老谢就陪着她回家了……如此的情形保持了几年,直到她过世。她过世后,老谢就住进了养老院。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和老谢聊不下去了,他也压根儿没有聊的心思,我只得匆匆与他告辞了。可我不死心,总想弄明白老谢怎么如此颓废。我后来跑到院长那里去了。
院长长叹一声说,老谢如此,是因为一个人。那是老谢昔日的一个同事,也七十多了,他们在养老院再次相遇,想一起生活,但女人的儿女不同意,就把女人接到别的养老院去了,不是在本地,而是广州。她的儿子在那里工作。女人一走,老谢的精神就垮了……
我悚然一惊。怎么会是这样呢?我慌慌张张地从院长办公室里出来,踩在满地的梧桐落叶上,我的心里充满惆怅。我看见有好几个老头老太,沿着狭小的院子不停地兜着圈子,兜了一圈又一圈,他们脸色木然,耷拉着头,机械地走着……
老谢的关于围棋的书是不可能出了,他夫人的诗集也不可能再出了,他们曾经念兹在兹的一些东西,就这样在时光中不知不觉中散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