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 蔚

国庆小长假，与几位老同学在舟山的一家酒店聚餐。七人中四人属于远道而来，最远的来自温哥华。

虽说众人都已奔着古稀而去了，但重逢之际，口里却只言童年。

郁金香最后一个到场，当晚她连着赶饭局，我们这里是第二站。

一进门郁金香就放声道，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在此之前，不知谁已经讲了一遍郁金香的故事。待郁金香跳着喊着笑着冲进包厢，当年的故事又回到了开篇，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争着讲开了。

郁金香当年被称为小公主，小学一年级时坐在教室第一排。有一日天气实在太热了，小公主啥也没想，三下两下就脱了汗衫，小公主那小小的身体和小小的心房顿觉畅快无比。这一下让全班同学乐坏了，笑声在教室里四处飞扬，不知不觉间，小公主与全班同学集体完成了一曲欢乐颂。这颂歌被同学们唱了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直到过了一个甲子，直到这个重逢的夜晚，欢乐依旧。

从温哥华飞回来的一帆，按捺不住讲起了另一个故事。其间常有同学插上一句。

一帆说自己从小爱玩，爱打球，爱踢球，爱游泳。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大半时间在校外集训或比赛。剩下的一小半时间回班级学习，这是他最受煎熬的时候，英语完全听不懂，数理化一题都不会，古诗也背不全一首。以至于每次考试前，老师都要关照他的同桌，考试的时候别忘了把试卷亮给他看。

即便如此，一帆在座位上还是如坐针毡，教室根本就关不住他的心。班主任老师干脆把他的座位调到后门边，让他随时都可以出去“方便”。有一次他从外面“方便”了很久才回来，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张纸。一帆说那其实就是一封情书，但这情书既没有写收信人，后面也没有落款。

在一帆讲故事之前，同学们都说一帆从来不读书，让我不要把我写的书送给他。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一帆讲故事居然也能讲得如此行云流水，并且在讲完这个谁都不知道的故事之后，一帆居然还冒出了一个金句：她真是放错了地方，诉错了情啊！

我脱口而出，思无邪。

在这三个字出口的那一刻，我不确定一帆是否能够理解其中之意。

一帆随即开始“亮剑”，剑锋直指身旁的老同学，一位在长达三十五年的光阴中，破了一个又一个大案要案的“老公安”。一帆一边指着“老公安”一边吃吃笑着说道：哎，这封信应该是送给你的吧！

结局毫无悬念，“老公安”只用了三个字就让故事戛然而止：证据呢？

一帆却是意犹未尽，重新回到了情书的话题。当年一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把纸条交给了语文老师。在一帆看来，只有语文老师能够破案，因为只有她最熟悉同学们的笔迹。但之后一帆忙着集训忙着比赛就把情书给忘了，直到高中毕业下了乡。一天，一帆坐在牛背上望着远处的山，想着啥时候见了老师，一定要问一下。

二十多年前一帆移民加拿大。前两年回国探亲，想到了这封情书，想着当年没有破案，这回要记着问一问语文老师。只是没想到，语文老师已经过世了。

说到这里，一帆的声调低了下去，众人也随之唏嘘。

故事会至此结束。

分手前，女生们合了影，部队大院的孩子们合了影，最后所有人走进了同一个镜头中。

回到酒店，看着被装入手机的老同学，旧时模样终究还是清晰可见。

耳边突然就清清亮亮地响起了来自两个场景里两个同是6岁的小男孩说出来的相同的半句话：我的老婆……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在餐桌边吃着妈妈为他剥出来的蟹肉，一个口里含着跳跳糖在客厅的沙发上蹦蹦跳跳。

无论大人怎么想，两个6岁的小男孩用各自的方式演绎着的，终究还是思无邪。

我的思绪继续跳跃。

我进入了一首歌中之歌。

那是至高至美至纯的思无邪，真情流露，毫不作假……

难怪三千年过去，这歌还在被不同国籍不同肤色的人，一唱，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