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建中
读《红楼梦》,人们最容易偏爱林黛玉。黛玉敏感纯粹,爱恨都写在眉眼之间。最容易被误解的,便是薛宝钗。宝钗总被贴上“世故”“伪善”“冷心”的标签:说她圆滑讨好、深谙礼教,甚至认为她为了攀附贾府、笼络人心,不惜凉薄待人、漠视人命。
可读懂宝钗的人,应该会明白:她不是真圆滑,只是不得不懂事;她不是天生清冷,只是不得已而冷暖自知。
宝钗出场时,年岁不过十三四岁,却早已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稳重。书中开篇便交代,薛宝钗奉旨进京,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这是薛家重振门第的一条正路,因此年少的她被家族寄予厚望。薛家本是金陵四大家族中的皇商,富贵滔天,可父亲早亡,家中缺了支柱。唯一的兄长薛蟠,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年少横行,惹下人命官司,虽靠家财打点平息,却落得家世不清、子弟不端的名声。在宫廷严苛的甄选面前,一丝污点便足以断送前程。这场众人期待的待选,最终悄无声息、不了了之,不仅击碎了薛家的期许,也悄悄改写了宝钗的人生。
让人唏嘘的是,偌大薛家,无人能为宝钗遮风挡雨。父亲早逝,家中缺了顶梁柱;母亲薛姨妈心软慈弱,遇事无主,只能一味依赖女儿;哥哥薛蟠“性情奢侈,言语傲慢”,终日斗鸡走狗,不仅撑不起家业,反而日日败落家产、招惹祸端;后来薛蟠迎娶夏金桂,悍妇入门,搅闹后宅,把本就摇摇欲坠的薛家闹得鸡犬不宁。
在贾府,宝钗也是一名“客居之人”。于是,本该被呵护宠爱、任性天真的少女,被迫一夜长大。她收敛稚气、压下情绪、藏起委屈,以一身柔弱担起全家体面。她不争、不闹、不怨,不是没有情绪,是她深知:薛家无人替她撑腰,她一旦任性,便是满盘皆输。宝钗是撑起薛家在贾府体面存在的最后一根稻草。
宝钗最让世人诟病、误会最深的,莫过于金钏投井一事。王夫人驱逐金钏,逼得清白丫鬟含冤投井,是贾府一桩痛心的悲剧。当宝钗听闻噩耗,劝慰悲痛自责的王夫人时,一句“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让她背负了百年“冷漠无情、漠视生命”的骂名。世人据此定论:宝钗趋炎附势、凉薄自私、轻贱底层人命。
可若跳出上帝视角,置身当时的处境,便会读懂她言语背后的无奈与隐忍,读懂一个被迫早熟女子身不由己的苦衷。金钏投井的前因后果,宝钗全然不在现场,一无所知。她所能听闻、依据的,唯有王夫人的一面之词——金钏不知廉耻、肆意轻狂,主动勾引宝玉、秽乱内宅,被训斥后羞愧自尽。在封建大家族的规矩里,丫鬟私通主子、挑衅家规,本就是无可饶恕的大罪。
彼时的她,是寄人篱下的薛家孤女,无家世依仗、无长辈庇护,立身于规矩森严、人情复杂的贾府,步步皆需谨慎。眼前悲痛愧疚的,是贾府执掌内宅、手握权势的王夫人;被偏袒纵容的,是贾府万众宠爱、无人敢指责的宝玉。试问,她一个外来寄居的晚辈,能如何言说?
仔细看,宝钗没有刻薄尖酸的话,仅仅把金钏说成“糊涂人”。她不是真的漠视人命,而是晚辈宽慰长辈、给长辈台阶、保全主家体面的唯一得体说辞。在规矩森严、尊卑分明的豪门,晚辈不可议尊长之过,外客不可论主家之非。
乱世立身、寄人篱下,分寸即是生路,周全便是自保。世人骂了宝钗几世凉薄,可谁懂她进退两难?
更动人、却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她事后的隐忍与善良。王夫人随后担忧金钏无新衣装裹、下葬凄凉,忽然想起宝钗衣饰整齐、为人妥帖,便命:“你可速速拿两套你的新衣服出来,与她装裹。”
旧时封建礼教最讲究忌讳:自尽之人、含冤之人,最是不祥;千金小姐贴身新衣,轻易不与死人穿戴。换作寻常闺阁小姐,必然推脱避嫌、心生抵触。可宝钗全无推辞、一口应允,还说:“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她心里未必不悲、未必不叹,可她懂得逝者为大,懂得成全体面,必须顾全大局。世人只骂她言语凉薄,可谁人心疼她的无奈委屈?薛家的岁月静好,难道不是因为宝钗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整部《红楼梦》最让人替宝钗心疼的,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偏爱与冷落。
宝玉一生心中眼里,只装得下一个林黛玉。他对黛玉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对宝钗始终是敬重、客气、疏离。书中细节,写尽了宝钗的落寞。
第二十二回,灯谜诗会,宝钗才情温婉、立意稳重,可宝玉看完满心只有黛玉,处处偏爱黛玉、迁就黛玉。
第三十回,宝玉与黛玉吵嘴后在贾母处讲和,宝钗也在那里。因怕热,她未去看戏,宝玉却取笑她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了,不由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取笑,可巧小丫头靛儿来找扇子,宝钗借机斥了靛儿两句,后来凤姐来打圆场,宝钗“只得一笑收住”。
哪个少女不向往美好?面对爱慕的男子,却要遭受冷酷的打击,宝钗心里是多么无助与悲凉。爱已不复存在,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露出微笑。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不是迫不得已,不是为了这个家,何苦如此?
第三十六回更是直白戳心:宝玉素日最厌“仕途经济”,每有人劝他读书为官,他便心生厌烦;独黛玉从不以此相劝,是以宝玉深敬黛玉、独钟黛玉。宝玉甚至赌誓许愿:“活着一处活着,死了一处化灰化烟。”
宝玉的偏爱与冷落,冰雪聪明的宝钗怎会看不懂?她心知肚明,可即便被冷落,宝钗从未怨怼、从未刻薄。她明知自己不是心上人,依旧温柔待他、悉心护他、体谅他、包容他。
宝钗爱得克制、爱得卑微、爱得体面。太多疏离,不得偏爱,也要默默成全;太多伤心,不得真心,也要静静守护。
大观园里的宝钗,人人敬她、赞她、用她,却无人真正疼她、偏她、宠她。她看尽宝玉心意、看懂自己处境、看懂金玉良缘是空、看懂自己一生得不到偏爱。这份十成的捧杀,让她孤寂万分;这般内外交煎的折磨,也许比生死都难。
她常年服用的冷香丸,恰如梅花,也是宝钗的性情:苦寒清香、自寂自立、自渡自愈。
蘅芜苑的一室清冷,尽显宝钗无人知晓的心境。《红楼梦》第四十回,贾母带众人游大观园,走到蘅芜苑时,笔墨极冷: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宝钗的居所,素净到近乎凄凉。连最偏爱热闹、讲究体面排场的贾母见了都皱眉,直言:“这孩子太老实了……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
世人总说宝钗世故,可通读全书你会发现:大观园里最善良、最周全、最愿意雪中送炭的人,只有薛宝钗。
对母亲薛姨妈,她是最贴心的依靠。家事纷乱、兄长荒唐,她从不抱怨、从不推诿,默默宽慰母亲、打理家事,安抚母亲的焦虑惶恐,替软弱的母亲撑起摇摇欲坠的薛家。
对顽劣兄长薛蟠,她从未苛责厌弃。兄长闯祸惹事、荒唐胡闹,众人皆厌,唯有她屡屡包容规劝、事后收拾残局,护其体面。
对贾府老祖宗贾母,她恭敬孝顺、温柔妥帖。深知老人喜热闹、重体面,她事事顺着老人心意,言行得体、进退有度,不争不抢、温婉谦和,以恰到好处的孝顺,温暖着晚年孤寂的贾母。
对孤傲敏感的黛玉,宝钗也真诚以待。世人皆以为二人情敌相争、针锋相对,唯有宝钗,率先放下芥蒂、不计较、不记恨,日久见真心。黛玉体弱,咳疾缠身,宝钗亲自送来燕窝冰糖,贴心调养;黛玉行酒令时失口说出杂书词句,险些落人口实,宝钗私下温柔提点、悄悄保全她的体面,不对外人泄露半分。连黛玉自己都亲口叹服:“往日我素日多心错怪了你,多是我的不是。”
对坦荡率真的史湘云,她是雪中送炭的知己。湘云家境窘迫、手头拮据,一心想办诗社却无力支撑,窘迫难堪之际,无人援手,唯有宝钗看穿她的窘迫,不动声色出钱出力、置办螃蟹宴席,成全她的诗酒雅兴,保全她的尊严体面,温柔呵护她的天真烂漫。
对身世凄苦的香菱,她真心善待、悉心照料。香菱自幼被拐、身世飘零、命运坎坷,寄居薛家受尽委屈,宝钗从不轻视、从不苛待,包容她的笨拙天真,陪她学诗练字、消解孤寂,给了这个苦命女孩难得的温暖与安稳。
她对下人也是公正公允,宽厚体恤、不摆主子架子。连最挑剔、最狭隘的赵姨娘都不由得夸赞:“宝丫头待人实在厚道,会做人、会体贴人。”
宝钗是整部《红楼梦》里最温柔的给予者,却也是最孤独的承受者。她把所有热闹温柔都给了别人,把所有孤寂苦涩都留给了自己。她一生周全所有人,唯独从未周全过自己。
薛宝钗的悲剧,从来不是金玉良缘落空、错失挚爱,而是她一生懂事、一生隐忍、一生温柔、一生周全,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从未被人真心偏爱、真正读懂。世人偏执地苛责她的完美,却从未心疼过:这份完美背后,藏着一个少女无人知晓的心冷、疲惫、孤凉、悲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