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歉我曾误读的香菱
殷建中
曾经,写下“钝感”二字来评论香菱时,我以为自己已经读懂了她的悲剧。我说她不懂经营美貌,情商太低、情感太钝,对人情世故迟钝得可悲,不值得可怜。说她只顾眼前快乐,从不为自己做长远打算。我甚至替冯渊抱不平——那个为她舍命的少年,爱的竟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我为我的浅薄向香菱致歉,因我读香菱时犯了一个残忍的错误:用一个现代人的尺度,去丈量一个被命运反复碾轧的女子;用一个旁观者的清醒,去评判一个溺水者的挣扎不够体面;站在岸上,去责怪那个快要沉下去的人,怎么不学游泳;以我年过半百的经历,去指责一个被命运裹挟得不能动弹的女孩,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条更好的出路!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如今重读,我羞愧得几乎不敢落笔:香菱有过被允许自主选择的时候吗?从三四岁被拐走的那一刻起,香菱的人生就不再属于她自己。她不是在“钝感”和“敏感”之间做选择,她是在“活下去”和“活不下去”之间做选择。而我,一个从未经历过那样绝望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她不够努力?
香菱真的是“钝”吗?她的“钝”,是一层薄薄的“茜纱”。看她品诗时的敏锐:“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她说那“白”与“青”两个字念在嘴里像含着“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这是怎样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才能捕捉到的感受?
一个真正钝感的人,说不出这样聪慧的语话。
她所谓的“不记得”,不是真不记得,是不敢记得。被拐的记忆太痛,被卖的屈辱太深,冯渊的死太惨——这些记忆像刀子,每回想一次,就在心上剜一刀。在这么惨烈的人生面前,她是选择了封存,选择了“忘记”。这不是麻木,这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唯一能做的自我保护。她的“钝”,是她为包裹自己而修的一层壳,壳外是必须面对的世界,壳里呢,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她用一层薄薄的“钝”,把心上千百处的创伤封贴起来,好让自己还能笑能玩,还能在薛蟠被打时装作心疼得哭肿眼睛。如果不是这样,她可能一天都活不下去。
香菱她不知道薛蟠是什么人吗?不知道冯渊的死有多冤吗?她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怎样?在那个时代,一个被拐卖的女子,一个没有娘家依靠的侍妾,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被逼到墙角后的妥协。她不是“移情别恋”,她是别无选择。
我曾说香菱学诗是“没心没肺”,是不务正业,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现在我明白了,诗歌不是她的逃避,不是她的消闲,是她为“风刀雪剑严相逼”的生活透一口气。在薛家,她是什么身份?薛蟠把她当作玩物,得手三天便看得如“马棚风”一般。薛姨妈起初夸她温柔安静,久了便嫌她“不会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没有人真正把她当成一个人。在诗歌里,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
现在我懂了,提笔的那一刻,香菱是诗人,是和黛玉、宝钗一样吟风弄月的女子。那一行行诗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拥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精华欲掩料应难”,香菱以诗守护内心的一点美好向往。也许,受尽苦难后的香菱认为,这样活一次就够。
我曾武断地认为她应该学持家、学管账、学讨好婆婆和未来的主母——可我有没有想到,即使她学了,结局会改变吗?夏金桂要她死,不是因为她不够能干,不是因为她不够殷勤,而是因为她“才貌双全”,是潜在的威胁。这不是她能通过“经营”来化解的。在那个时代,一个侍妾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握。香菱不是输在“钝感”上,她是输在一个从不允许女人掌握自己命运的时代。
我曾在文章里替冯渊不平,觉得他的爱被辜负了。可我忘了问香菱,她有能力为冯渊悲伤吗?冯渊死了,香菱肯定痛彻心扉。那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第一个愿意为她改变、为她付出生命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痛?她是没有资格痛!她现在是薛蟠的人,是打死冯渊的仇人的侍妾。她如果表现出对冯渊的怀念,薛蟠会怎么对她?薛家会怎么对她?一个连自己生命都无法保障的女子,有什么资格为逝去的爱情守节?!她不是不痛,是痛到不敢哭。她不是不爱,是爱过之后还得活着。午夜梦回,她定会想起那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承诺三日后迎娶她。但醒来后,她还得面对眼前的生活。
香菱不是没心没肺,她是在最深的绝望里,选择了体面的活一次。她的悲剧,不在于“不懂经营”,而在于她所处的世界容不下这份纯真。自古红颜多薄命,一个没有任何靠山的人,能往哪里“争取”?她不是不想争,是根本无处着力。
香菱的一生,是没有选择权的一生。她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不能选择不被拐卖,不能选择嫁给谁,不能选择不被抢走,不能选择不被虐待,不能选择不被赶走。我这个活在现世安稳中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她的“钝感”!
曹雪芹将香菱列为“副册”第一,正是对她命运的深切悲悯。不要嘲笑任何在困境中挣扎的人,我们永远不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你以为的“没出息”,可能是那个人拼尽全力才做到的“活着”。
香菱的判词里说,她最后回到了家乡。可是家乡在哪里?那个三四岁就被带离的地方,她早已没有记忆。风雨阻隔,归路茫茫,对于这样一个被命运逼到极限的女子,何处是她的家园?她是一片树叶,风往哪里吹,她往哪里落。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其实我们每个人,也在某个时候是香菱,也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过,也曾被迫放弃过什么,也一直努力相信“明天会更好”。
再读香菱,我学会了慈悲——对书中人,也对身边人,更对一路坎坷走来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