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每一个转角都意趣盎然

□ 詹政伟

朋友陆小毛是个小木匠,江南小镇洛丁陆河浜人,乡里搞美丽乡村建设,拆了好多农房,又造了好多别致的新房,唤作艺术空间。房子造起来以后,原本想招商引资,吸引文艺家们入驻,但因为村子知名度低,来的人寥寥无几。

陆小毛因为帮着造房子,村里还欠了他不少的钱,于是村书记让他拿一栋房子作为补偿。村里丁书记和他是初中同学,在他肩上擂一拳,笑嘻嘻地说,你得支持我的工作。陆小毛苦笑笑,不这样,又怎样。那个房子要下来以后,另一小学同学灶头画画家陈道通租去一间做了画室。偌大的房子面积有三百多个平方,平时就陈道通一人待在那儿,陆小毛偶尔去坐坐。看陈道通到别处去画灶头画,不在画室,他就悄悄地走了。如果陈道通在,就一起喝茶抽烟发呆,或是天南海北地聊天。陈道通说他不想画灶头画了,他努力在学画油画,非常用功的样子。他们什么都聊,唯独不敢聊钱,因为都是缺钱的人,聊起这个伤心。这年头,钱可真不是那么好赚的。既然钱不好赚,那就连说它也成为了一种奢侈,为了避免尴尬,他们尽量绕开这个敏感话题。

有一回,陆小毛随陈道通去赴一文化公司老板的酒局。酒桌上遇到一个来自京城某文化社团的退休秘书长周一,周一人高马大,虽然年近八十岁,但仍旧精神抖擞,气场饱满,一桌人听他高谈阔论。陆小毛起先云山雾海地听了一阵,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也不大会想到要和周一发生一点什么联系,突然有那么一刻,周一用坚定有力的目光,扫视了在座所有人一眼,然后紧紧盯在陆小毛的脸上,问:“你认为你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陆小毛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个小木匠,今天是来学习的。”

周一摆摆手说:“不是问你,是问大家。”

陆小毛窘迫不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陈道通悄悄拉了他一把,他才迟疑地坐了下来。

周一继续说,个人发家史也好、成名史也好,都因其有隐私功能,能满足大部人的心灵慰藉,所以你如果想出人头地,一定要学会编故事,要有剧本,说穿了,你得有点文化。接着他话锋一转:“来,小木匠,你说说看,想不想吃文化饭?”

陆小毛想也没想就说:“想有什么用。”

一桌人都笑了。笑过后,周一饶有兴趣地打听起陆小毛的情况来。

陆小毛自己说了一下,众人又补充了一下。等到陆小毛说自己在陆河浜有一栋房子,现在租了一间给画家陈道通,陈道通嫌太大,他自己也迟迟没想好其余区域该如何利用时,周一大手一挥说:“好,等一下喝完了酒,我去看看你的房子,看能不能给出什么建议。”

等到周一看到陆小毛的那个房子时,他第一句话就是问陆小毛,除了木匠,你还有什么手艺?陆小毛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喜欢捏泥巴,做些小东西,像鸟啊、鸡啊、牛啊、马啊、孙悟空唐僧啊,当然还有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自己玩玩白相相,上不了台面的。

于是,周一又看了那些被陆小毛摆放在一个大抽屉里的,那些大小不一的泥捏小物件。周一的眼睛一下亮了,一拍大腿说:“小木匠,这个房子你好好利用起来,我和你合作怎么样?”

陆小毛喜出望外,握着周一的手不停地摇:“怎么合作?”

周一一下拥住了陆小毛的肩接着聊。随后,他邀陆小毛到他下榻的宾馆,彻夜细谈。

后来的情况是这样的——陆小毛开了一家文化公司,公司就开在他的那个大房子里,陈道通的画室搬走了,周一担任工作室顾问,陆小毛则专职经营非遗相关项目。陆小毛凭借泥塑、制漆两门手艺,成功获评非遗传承人,他还加入了省市的民间文艺家协会。这些当然是周一的主意,陆小毛走的文化路径,都是周一设计的。周一在文化圈里大名鼎鼎,很有话语权,他说陆小毛是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陆小毛来自基层,又回到基层,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民间文艺家的大门永远为民间的高手敞开。

陆小毛如醍醐灌顶,一下开了窍。他逢人就说,周老师是我的恩人贵人,没有他,我还在文化的千里之外。他变得越来越会说话了,这些都是跟周一学的,周一说什么,他都记在了心里,于是也跟着说什么。比如,周一说,泥土本是大地生出的寻常之物,经你双手捏塑,便蜕变成名为艺术的新形态;比如,周一说,生漆来自植物体内的乳白色汁液,一点都不惧怕岁月,它的美妙就在于经受得住一切考验;比如,周一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若隐若现,世间百态皆是常识,如同盐本咸、糖本甜一般;又比如,周一说,吃碗看锅,胸怀世界,要把过去和现在对接起来,要把传统和现实连缀起来……

有人问过陆小毛,周一的顾问费是多少呢?陆小毛避而不谈,而是笑眯眯地说,文化有价吗?

还有就是灶头画画家陈道通现在是陆小毛的助手,天天屁颠屁颠地跟着陆小毛忙前忙后,别人问他怎么不画灶头画了?他同样笑眯眯地说,艺术也要与时俱进,现在我有更新的艺术要学……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但每一个转角都意趣盎然。

2026-06-10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25634.html 1 3 每一个转角都意趣盎然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