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槐香如故

□ 海上生明月

微风拂过校园里的那棵老槐树,细碎的白花轻轻往下落,像一场安静又温柔的小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香,不浓不烈,却一下子沁进了心里。

恍惚间,我好像又站回了老家的院子里,抬头就是满树繁花,耳边回荡着熟悉的笑声,时光慢得仿佛永远不会走。

老家门前,长着一棵老槐树。我还没出生,它就已经立在那儿了。树干很粗,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枝丫向四周伸展开,像个不爱说话却格外可靠的长辈,安安静静守着整个院子。小时候我总觉得它特别高,要仰着头才能望见树梢。春天一到,槐树最先冒出嫩黄的新芽,没过几天,一串串铃铛一样的白槐花就挂满枝头,簇拥在一起,轻轻往下垂着,风一吹,满院子都溢满了香味。

那时候的春天,到处都是槐花的味道。清晨一推开门,满眼雪白,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亮晶晶的。我常常蹲在树下,看着花穗晃来晃去,偶尔有花瓣落在肩上、头发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小伙伴们总爱聚在树下,伸手去扯低处的花枝,摘下一串槐花,把花瓣捋下来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是童年里最真切的甜。我们追着飘落的花瓣跑,笑声跟着风飘出去,和槐花的香气缠在一起,散在小山村的角角落落。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月,槐花成了当时最能解燃眉之急的食物。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不够,村里人就摘来槐花,拌上粗粮蒸成槐花窝窝,没有精细的调料,口感也粗糙,却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帮一家人熬过艰难的日子。那棵老槐树,在艰苦的岁月里,默默滋养过一辈又一辈人。

母亲最擅长用槐花做吃的。槐花开得最旺的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踮着脚摘上满满一篮。洗干净以后,要么蒸一碗软软糯糯的槐花饭,要么煎几块槐花饼,香味飘出院子,邻居路过都要夸几句。刚出锅的时候很烫,我总急着伸手去拿,烫得直哈气,却还是舍不得放下。一家人坐在槐树下边吃边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点点光斑,日子简单又安静,温柔得让人舍不得挪开眼。

夏天的槐树,就是个天然凉棚。茂密的叶子挡住太阳,树下总是凉丝丝的。傍晚,家人搬出竹椅坐在树下乘凉,奶奶摇着蒲扇,给我讲以前的事。蝉在树上不停地叫,晚风慢慢吹着,空气里还留着槐花淡淡的余香。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听着听着就进入了梦乡,心里只觉得安稳又踏实。到了秋天,槐树叶慢慢变黄飘落,枝头结出细细长长的槐角,我们偶尔捡来玩,看着叶子落在地上,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离别。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外面求学、工作,一直脚步匆匆,忙着长大,忙着往前赶,很少再安安静静想起那棵老槐树。等再回到老家时,院门旧得不成样子,院子里长满杂草,那棵陪着我长大的槐树,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矮矮的树墩,默默立在原地。满院的花香、树下的打闹声、热气腾腾的槐花饭,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又是一年槐花开,校园里的槐花还是像雪一样白,香气还是那么清甜。只是当年在树下跑跳的少年,如今早已走过半生。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我伸手接住一片,指尖好像还能触到童年的温度。

原来有些美好,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老槐树不在了,童年过去了,老家的烟火气也渐渐模糊,可那股清甜的槐花香,那些简单温暖的日子,却一直记在心里。它是岁月留给我的温柔,不管过了多少年、走了多远的路,一想起来,心里就暖暖的。

风又起,槐花簌簌落下。

花香还在,思念也还在。

那些散在风里的旧时光,岁岁年年,不曾远去。

2026-05-15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20966.html 1 3 槐香如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