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侠

翻开《红楼梦》，最让人心疼的，不是金钏、不是晴雯、也不是秦可卿，而是林黛玉。

对于黛玉，世人只道她多愁善感、小性多疑，却不知这不是天生的性情，而是病，是情志致病。

黛玉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本该承欢膝下的年纪，却早早尝尽人间悲苦。中医讲“悲则气消”，黛玉父母早亡造成的悲伤，致使她上焦气机闭塞，营卫之气布散失常，郁结化热而消耗正气，导致肺气日损，一身之气皆虚。而她小小年纪便寄人篱下，“步步留心，时时在意”，连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都怕被人耻笑。这般小心翼翼，隐忍忧思。“思则气结”，过度思虑导致脾胃气机郁滞、运化失常、影响肝的疏泄功能。郁结便从此形成。

大观园里的风花雪月，挡不住她心底的寒霜。吃醋含酸时的嗔怪，误会争执时的赌气，葬花时“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悲鸣，焚稿断情时的决绝，每一次情绪翻涌，都是一次对肝气的耗伤。“怒则气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求而不得的怅惘、无人能懂的孤寂，全都化作了郁气，堵在胸胁之间，伤在肝脾之上。

她本就是木形之人，先天禀赋不足，从会吃饭便吃药，怯弱不胜的身子，本就比旁人更易被情志所伤。木性易感，多忧善思，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后天的孤苦、压抑、情伤，叠加先天的体弱，让肝气郁结成了她逃不开的宿命。这郁气，先是扰了她的心绪，让她抑郁多疑、易怒善悲，无故垂泪、夜半难眠；再是伤了她的躯体，胸胁胀满、头晕目眩、食难下咽、日渐消瘦。

中医说，肝郁不解，必传他脏。黛玉的病，便是一步步由肝蔓延开来的。肝气郁结，横逆犯脾，脾胃日渐虚弱，到最后连粥都难以下咽，这是“木郁克土”的无奈；郁久化火，灼伤肺金，平日里稍有不顺便呛咳不止，乃至最后急火攻心、咯血而逝，这是“木火刑金”的危重。从气机不畅，到气血两伤，从肝及脾肺，她的身子，就这样被一腔情思千滴泪一点一点拖垮。

书中王太医诊脉，言“六脉皆弦，因平时郁结所致”，寥寥数语，道尽了病根。弦脉如按琴弦，主肝胆之病，主痛主郁，这是肝气郁结最典型的脉象。原来她所有的小性与敏感，绝不是性情乖张，而是肝阴亏损、心气衰耗的病症。若有逍遥散疏肝健脾，柴胡疏肝散行气止痛，或许能疏解她胸间郁结，养回她肝气的条达之性。可世间纵有回天药，难解心中万般愁，再好的方药，也救不回一颗被情伤透、被郁缠死的心。

黛玉的一生，是一首情志致病的悲歌。她用一生告诉世人，情能养人，亦能伤人。中医讲“形神合一”，身与心从来相连，肝主疏泄，情顺则气畅，情郁则气结。我们不必如黛玉般多情不遂、孤苦伶仃，却也该懂得，别让心事堵了肝气，别让愁绪伤了自身。

潇湘馆的竹影依旧，黛玉的情思永存。那一缕绕身不散的肝郁，是红楼梦里的悲剧，更是藏在中医里的智慧：好好疏解情绪，好好养护肝气，便是对自身最好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