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建中
那是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在栊翠庵的禅房里静静绽放着瓷光。贾母尝了半盏后递给刘姥姥,刘姥姥用沾着烟酒气的嘴唇轻轻一碰,妙玉便冷声道:“将那茶杯搁在外头去罢。”
多少年来,我每读到此处,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懑——你妙玉清高什么?你也不过是投胎投得好些,若是生在我那贫苦的乡村,怕是连刘姥姥都不如。
我出生于1970年,那是一个温饱还没有解决的贫穷乡村的年代。童年的记忆里,没有《红楼梦》,没有成窑五彩小盖钟,没有大观园与栊翠庵,只有饿得咕咕作响的肚皮,和母亲把稀粥一勺勺舀得更稀的背影。村里的人,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像极了刘姥姥初进荣国府时的寒酸。所以当我第一次读《红楼梦》,便理所当然地将自己代入刘姥姥的位置,对那个嫌恶她的尼姑怀着一腔怨气。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将妙玉批得一无是处,说她“过悟”,说她的修行不过是虚荣的遮羞布。
今天,我重读《红楼梦》,重新审视那只被刘姥姥啜饮过的成窑五彩小盖钟,恍惚间看到那小盖钟裂开了一道痕,在裂痕中我看见了自己。
我的看见,不是居高临下的宽恕,而是霎那间猝不及防的相认。
我心中一直有个妙玉的身世:苏州仕宦之家的小姐,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都不中用,只得亲身入了空门,带发修行。这不是选择,而是命运。后来不幸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她寄居在贾府的栊翠庵里,看似清高,实则无依。一个无父无母的年轻女子,在这豪门巨宅里,除了用一身的孤傲做铠甲,还有什么能保护她?
我的童年里,家虽然穷,但父母双全。母亲总是在灶台前,把有限的粮食变成尽可能多的饭食。父亲虽然沉默,但他的存在,就是一个家的安全感。而妙玉呢?她在栊翠庵里,面对的是整个贾府的眼光。她的洁癖,她的孤高,与其说是性格,不如说是一个无依无靠之人最后的堡垒。她不让刘姥姥用过的杯子放进庵内,是因为那杯子沾染了她最恐惧的东西——那种她可能会滑落进去的卑微命运。
我忽然懂了。那不是对刘姥姥的嫌恶,而是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想起七岁那年,我们村里来了一个讨饭的老太太。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褂子,头发凌乱,手里端着一个破碗,挨家挨户地讨一口吃的。我们几个小孩一直远远地跟着,看她吃了很多次闭门羹,毕竟谁家余粮也不多。她战战兢兢地挨到我家门口时,我害怕地躲在门后看她。母亲端了一碗稀饭从里屋出来,毫不犹豫地倒在了老太太碗里。老太太走后,母亲叹了口气说:“好歹我们还有口吃的,唉——”那时的我,心里觉得庆幸——幸好,我们不是她。
现在想来,这庆幸里,其实藏着我多么深的不安。我们和那个讨饭的老太太之间,不过隔着几碗稀饭的距离。妙玉和刘姥姥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厌弃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其实是在厌弃那个可能沦落为刘姥姥的自己。她在刘姥姥身上,看到了自己最深的恐惧——原来“淖泥”离一个孤女,不过一步之遥。
林语堂先生曾经在《平心论高鹗》中直斥妙玉“做作得厉害”,怒批她的洁癖是“变态的势利”。我以前也是这样深以为然,如今回想,林先生的愤怒,大概也和我一样,是把自己代入了刘姥姥。
林语堂先生是漳州乡村牧师之子,赤脚上学,与富商之女相恋却因门第被拒。这些创伤,让他对妙玉式的清高格外敏感。但正如我会在妙玉身上看见自己,林先生的愤怒里,又何尝没有他自己的影子?他用刘姥姥的视角批判妙玉,正如我用饥饿的记忆憎恶她的洁癖。我们都只是站在自己创伤的阴影里,看不清那个同样受伤的人。
曹雪芹是慈悲的。他写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不是在批判她,而是在悲悯她。他想告诉我们,这个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女子,其实是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她的“洁”,是求而不得的挣扎;她的“空”,是做不到的自我安慰。她身在佛门,心在世网,既放不下贵族的矜持,又抓不住世俗的安稳。最后落得“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的下场,这不是报应,而是悲剧——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在时代的洪流里,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过沉沦的命运。
我想起栊翠庵的那一幕:妙玉拉了黛玉和宝钗去吃体己茶,用的是自己平时用的绿玉斗。这个细节,我从前没有在意。如今再看,却觉得心酸——她不是没有真心,只是把真心藏得太深。她能把自己用的杯子给黛玉,说明她并非真正拒人千里,只是她的亲近,需要一份她能认可的安全。黛玉是孤女,她和妙玉一样,都是大观园里的异乡人。在她们面前,她可以放下戒备。而刘姥姥代表的那个世界,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噩梦——那不是她的根,而是她的深渊。
如今的我已年过半百。那些饥饿的记忆,早已被岁月冲淡。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再也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当再次回望童年,我终于明白——那些年我憎恶的,不是妙玉的洁癖,而是自己曾经身处其中的卑微。我和妙玉一样,都想与那个“刘姥姥”划清界限。只是她的方式是嫌恶,而我的是愤怒。我们都被自己的创伤蒙蔽了眼睛,看不见彼此都是命运的囚徒。
曹雪芹的伟大,在于他看透了这一切。他既写刘姥姥的粗鄙,也写她的善良;既写妙玉的孤高,也写她的脆弱。在他笔下,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被命运摆布的人。刘姥姥后来救了巧姐,那是她从卑微中开出的善花;妙玉“终陷淖泥中”,那是她从孤高中挣脱不出的悲剧。她们都是受害者,都值得同情。
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后来被搁在了门外。刘姥姥用过它,妙玉厌弃它,而我们这些读者,为它争了两百年。其实,杯子本身有什么错呢?它不过是一个物件,承载着不同的目光。刘姥姥看见的是富贵,妙玉看见的是恐惧,我看见的是自己。而曹雪芹看见的,是所有人。
槛内槛外俱是尘土,玉碎瓦全总关人情。妙玉的孤高,刘姥姥的粗鄙,林语堂的愤怒,我的释然——不过都是人在命运面前的挣扎与相认。我终于可以和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和解,因为它教会我:人性的悲悯,始于看见自己的阴影,终于看见众生皆有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