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絮飞
浙西词派是一个时间跨度极长、阵容极为庞大的作者群体,它始于朱彝尊等六家词人,若追溯浙派先河,还可至曹溶乃至王翃、王庭,浙派余响则至同治、光绪年间词人,如何兆瀛等。浙西词派的风格自然也是因时因人而异,但异中有同。浙西词派各家之异,在讲述具体作家作品时自有陈述。而浙西词派诸家之共同艺术倾向,一是推尊词体,提高词的地位,同等对待诗与词;二是主要以南宋姜夔、吴文英、周密、张炎、王沂孙等人为师法对象,作风骚雅典丽,主张用清丽工致的语言表达含蓄幽曲之情。
浙西词派是当时和后来影响都很大的一个重要词派。朱彝尊、李良年、李符、沈皞日、沈岸登、龚翔麟等合称为浙西六家。此六家除龚翔麟之外,皆为嘉兴籍人士。
由于浙西词派对诗词界特别是浙西地区的重要影响,几百年来文脉传承、经久不息,创作了大量优秀作品。这种传承与创新,为近现代诗词艺术,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浙西词派首先拉开了清词复兴繁荣的序幕,并迅速影响、带动全国的词坛。而且,这一词派横贯整个清代,不管宗奉哪一派,都受到浙西词派或多或少的影响,正如晚清著名的政治家、词人文廷式所言:“二百年来,不为笼绊者,盖亦仅矣。”
浙西词派的风格以南宋为宗,在创作中追求醇雅清空。浙西词派中有一个共识,南宋的词工整严谨,要强于北宋作品,学习南宋词人的风格才是“正道”。首先,浙西词派的作品一定要雅;其次,作品要清丽空灵。雅是什么样子,很难有一个统一标准,朱彝尊从内容和格律上诠释了这个字。词的内容要乐而不淫,即使借用女子口吻诉说情衷,也要语意婉转。在格律上要有音乐的节奏,可以浅唱低吟。朱彝尊按照醇雅清空的标准,遴选历代好词,编辑成册,以便浙西词派的文人学习借鉴,这便是后来的《浙西六家词》。
《浙西六家词》对浙西词派的形成与发展影响深远。广义的浙西词派,指的是活跃在以嘉兴为中心的杭嘉湖平原上的所有词人。由于地域上的紧密关联,他们之间更多呈现出共性:互相渗透、互相影响,由此得以延续和传承。其中,平湖籍词人便占了两位,而林埭镇,正是浙西六家中沈皞日、沈岸登的故里。
而平湖词人陆永祥先生的《乳舟词》便是在这样的地域环境与时代背景之下,对浙西词派的传承与创新的时代产物。陆永祥先生在长期的创作中,与江浙沪词界的多位前辈有过难忘的切磋和探讨,他的两千多首诗词作品既继承了清空醇雅的浙西词风,又饱含着对故土亲人的无限深情,同时在艺术风格方面不断地探索与创新。在当今浙西词人队伍中,乃至在两浙词坛中,陆永祥先生的作品《乳舟词》无疑是浙西词派传承与创新的最好佐证。
《乳舟词》对浙西词派艺术风格的传承与创新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清新典雅,含蓄工致的浙西词风
从《乳舟词》之中两千多首作品的内容、形式以及行文风格来看,可以说是与浙西词派的基本风格一脉相承。这正如陈景超先生在《乳舟词》序中所言:“词贵雅丽,非雅不足称词。詹傅云:康伯可失之诙谐,稼轩失之粗豪,惟郭祥正典雅纯正,清新俊逸。”黄昇亦云:“柳永长与纤丽之词,然多见俚俗,故市井小人悦之。万俟《雅词》平而工,和而雅, 比诸刻琢句意而求精丽者远矣。张孝祥词无一字无来处,骏发蹈厉。寓以诗人之句法也。”故风调、闲雅词家许之。
这种典雅纯正,清新俊逸之风,乃是浙西词派的精髓所在。
《满庭芳》
癸卯正月,超山探梅。古人以为“花是将开未开好”,于细雨中品赏,梅更佳焉。随吟。
着意寻芳,无寻处是,可堪风漏幽香^①,
已先春脚,冲腊试宫妆。
端入罗浮梦里,翻瑶佩,清逸飞扬。
尘心歇,风情如海,琼艳半涂黄。
琳琅,吟万树,含苞漾韵,盈我诗囊。
道洵美超山,月地行藏。
做出虬盘似曲,形与势,婉约阳刚。
凭栏久,宋梅^②犹润,细雨湿沧桑。
注:①前人咏梅香句: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②超山大明堂之宋梅,尤为可贵的是,此株宋梅花为六瓣。
本篇探梅,充分展现了浙西词派清空典雅,俊逸工致的基本格调。词汇的运用、章法的布排、典故的嵌入等,完全遵循了浙西词派的风格特点。
这首《满庭芳》视角相当独特。大多寻梅探梅,闻其花香,观其娇艳,悟其凌寒傲雪之精神。而此篇则是探访未开之梅,况且是在雨中。这种视角别开生面,它在完全不同层面上展现并诠释了通篇的基本意蕴与思想内涵,与其他咏梅诗词迥然有别,可谓匠心独运。
首句即化用北宋曹组的《卜算子·松竹翠萝寒》,信手拈来、生动准确,场景的融合非常贴切,典故的运用毫无痕迹,既古朴自然,又深邃厚重。开篇即显不俗。
次拍“已先春脚,冲腊试宫妆”,对未开之蜡梅形态进一步描摹渲染,通过拟人的艺术处理,顿觉生动活络、神韵十足,为下文思想情绪的生发给予了充分铺垫。
三、四两拍由梅而起,渐次深入。个人感受油然而生,从物到人的情绪过渡顺理成章。含蓄绵邈、幽婉深情,这个笔法亦可以视为浙西词派的传家之法。
本词下片通过花蕾与虬枝两个方面,对梅花进行精神实质的发散升华,通过婉约与阳刚的表达,阐明一个作者的精神追求与价值取向。
《鹧鸪天》
壬寅仲夏,林埭青溪桥行吟。
麦气晴和五月天,梅炎藻夏绿杨烟。
清溪索句波生乳,骚客行歌笔吐兰。
红楚楚,紫嫣嫣,玲珑小筑醉桃源。
独山塘水依然碧,碧绕花汀欲破禅。
从艺术风格来看,这首《鹧鸪天》或可归入浙西词派的传承脉络。古朴典雅、清空流美,正是该派最为明确的风格特点。本词在遣词、节奏、章法及思想演进上,与《浙西六家词》较为一致,不难看出其对浙西词派风格的继承与把握。
本词中“梅炎藻夏”“绿杨烟”“波生乳”“笔吐兰”等遣词运用,于古于今,浑然一体,尤其尾句“碧绕花汀欲破禅”的收束,已入超然入境,点睛之妙。
二、运用浙西词派的风格特点表达真情实感
诗贵情真。刘勰在《明诗》中说:“大舜云:‘诗言志,歌永言。’圣谟所析,义已明矣。是以‘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舒文载实,其在兹乎!”强调诗为心声,贵在有“我”。
贵在有“我”。这里的“我”指的是真情实感,即真实的情致,独特的感受。人们常说“文如其人”,我们写诗,也要努力做到“诗如其人”,即在诗中真实表现自己的情志(情感、情操、志向、趣味等)。一首没有真情实感的作品是没有灵魂的空壳,写来也毫无意义,所以我们说“最喜有感而发,最恨无病呻吟”。
常州词派的金应珪在《词选后序》中批评当时词坛出现了“三蔽”:即专写露骨男女之情的“淫词”,专写粗疏叫嚣的“鄙词”,专写空洞无物的“游词”,这大半是针对宗奉浙西词风的作品而言的。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不能不归因于浙西词派理论自身的固有不足。如何借助浙西词派的风格特点来表达作者真实的思想感情,这本身就是传承与创新的关键所在。取其所长,补其所短,才是应有之义。陆永祥先生的《乳舟词》在这方面进行了有益的探索与尝试,即摒弃空泛,叙写真情。
《水调歌头》
辛丑中秋,圆月中天,碧空如洗。老母病甚。余与诸弟妹相扶老母看月。前尘如梦,不胜沧桑之感。是赋。
玉宇簸清瑞,一碧印晶盘。娘亲病起踉跄,扶上竹栏杆。唯愿深心奉母,孝道千年故事,莱彩舞阶前。休问百年好,今夜共婵娟。
弹指顷,悲欢梦,柳杨烟。花新秋老,醇浓人淡十三弦。漫忆城南月色,嬉撷墙东戎葵,童谚闹张园。旧德结为佩,报本继先贤。
清·王永斌《围炉夜话》云:“百善孝为先。”此篇以扶母看月为蓝本,倾情咏叹。表达了作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孝道情怀。
“玉宇簸清瑞,一碧印晶盘。”月色起拍,贴题深入,阐述了故事的起因又准确切入了时令。为故事的铺衍渲染造境。次拍行为刻画,“病”与“扶”,用字极其简练,但孝道的表达极其到位。
明·高明《琵琶记·高堂称寿》诗云:“要将莱彩欢亲意,且戴儒冠尽子情。”歇拍“休问”二字意蕴绵邈,月色之幽长与人生之短暂形成对比,于珍惜之中又徒增惆怅。
下片过拍承接歇拍的情绪顺势延伸,倾情于别调之中,历数沧桑。尤其三字句“弹指顷,悲欢梦,柳杨烟”的运用,写尽岁月倏忽,怅然生慨,令人唏嘘。
三拍漫忆,恍然若梦,无限深情。
尤其是“城南、墙东、戎葵、童谚、张园”等细节的描述,生动细腻,真切感人。
尾联借古寺寄托,报本收束,使通篇境界再上台阶。
通篇章法严谨,意象绵邈,一步一典,内涵丰富。孝道的表达血浓于水,刻骨铭心。不失为孝道咏怀的上乘之作。
《临江仙》无题
记得年时芳草径,可怜已是残春。鹃声啼血雪泥痕。如今点检,渐少赏花人。
归去彩云携旧梦,娑婆界里微尘。
愁如细雨湿诗魂。闲庭独照,淡月自无垠。
注:癸卯夏日,伤鹉湖诗社端麒、法官等归道山者,何其痛焉。
这首临江仙亦是怀念故去友人的伤怀之作。准确的意象撷取,舒缓的节奏把控,凄婉的情绪发散,明确展现了浙西词派的一贯风格与基本风韵。尤其在情感表达方面,怀故之情,毫无做作,凄婉沉痛,感人至深。
作为小令,节奏紧凑,在这样有限的字数里,要抒发作者内心丰富的情感,让读者充分感受到那种痛彻心扉的内心世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就显得难能可贵。
起拍以“芳草”营造意境,准确生动,幽微绵邈。“芳草”这一意象在古典诗词中早已形成固有的意蕴特征,从唐代王维的“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到宋代韩元吉的“落日澹芳草,烟际一鸥浮”,再到李叔同的“夕阳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其思念的属性早已沉淀于人心。二拍“鹃声”与“芳草”意象虽不同,却承载着同样的怀念属性。如此开篇,即已确立了本词的基本格调,氛围渲染充分,意蕴完足。
“如今点检,渐少赏花人。”上片歇拍明确了本词的核心,为下片张开眼目。章法结构运用纯熟。
如果说上片意韵完足,下片更是渐入佳境。
“归去彩云携旧梦,娑婆界里微尘。”彩云归去,旧梦魂萦。特别是“娑婆界里微尘”一句,风神飘渺,境界幽微,诠释了宏观与微观的辩证关系,并通过形象思维步入超脱之境,遂使思念之痛转入豁达之观,诗词的深度又进一层。
本篇依旧秉持浙西词派家法,寄情幽婉深痛,读来令人动容。
三、借典喻今的显著特征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诠释“用典”,谓之“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也就是说,即借助既往之事熔铸己思,既有“类义”的比喻作用,又能够“以古证今”。用典是古典诗词固有的一种特色,这是由诗词本身的性质决定的。诗词贵在含蓄,立意要精深而不浅露,用语要简洁而又意味深长,经得起反复吟咏。显然,不用典就很难抵达这样的境地。因此,诗人常常借助于用典来塑造形象、烘托气氛、创设意境,在最为经济的有限天地里,最大限度地融汇深邃曲折的思想内涵。陆永祥先生的《乳舟词》,在用典方面,梅花间竹,已臻极致。
《临江仙》
壬寅中秋,读高风翰联:苏秦六国都丞相;罗隐西湖老秀才。随吟。
罗隐西湖谁道老,花飞不厌残春。
旧家燕语绣帘闻。海棠开过,荷芰散清氛。
休说相思红豆树,也曾年少缤纷。
三生石上果和因。寒窑一赋^①,伴我读浮云。
注①:吕蒙正《寒窑赋》,被誉为千古奇文。
本首小令风韵绰约,蕴意却相当深邃。在凄美的表层之下,藏着作者对世事的深切感受。仔细剖析,复杂的思想情绪可见端倪,而这些情绪之所以能够得到含蓄委婉的表达,则有赖于诗词创作的必要手段——用典。
本词开篇罗隐之典,显然有其深层用意。关于罗隐身世际遇,如果生发联想,是否可以窥探到作者的影子,亦未可知。但从行文来看,点到即止。这种艺术化的处理,正是作者的聪颖之处,含而不露,酿曲成酒,让读者慢慢去品味。
结句以《寒窑赋》作结,使全篇的思想表达愈加深微绵邈。读至此处,我们似乎隐约窥见了宿命论思想的影子。
宿命论的观念十分普遍。不论古今中外,人们都不断尝试解开人生的种种奥秘,或找出某些事情的寓意。历史学家黑尔默·林格伦说:“似乎人把事情看成是由某种力量促成,顺理成章地发生,还是纯粹出于偶然,然后人就把‘神’的‘命运’或‘机遇’加诸其上。”纵览人类历史,关乎命运的信仰、传说与神话,可谓比比皆是。
诗人个体情绪的表达与延伸,并不全部是现实版的“高大上”,尊重内心的真实,才是当代诗词最需要的。
类似这样的思想情绪的表达,非用典所不能及也。
《鹧鸪天》
癸卯初夏,乡村行吟。寄诸诗友。
燕子莺儿忙引针,柳帘底色渐深沉。
吹红化雨春方驾,皱绿成波夏已临。
君雅志,我初心,阑珊花事惜难寻。
焉知月照孤峰顶,大啸披云读古今^①。
注:①见《五灯会元》,唐高僧药山惟俨禅师事。“大啸”是穿越。是了察生死关,明了来去路时的一种传递。
这首《鹧鸪天》写于春末夏初。旖旎风光与摇曳风韵之下,难掩作者的伤春之情。由物及人的情绪转换,自然而不着痕迹。然而伤春悲秋之作,自古相沿成习,稍不经意便落入俗套,味同嚼蜡。本词却恰在收尾处异军突起,借“大啸”之典破解山重水复之困,遂见柳暗花明。
关于用典,陆永祥先生的《乳舟词》比比皆是。密度与广度都已达到极致。这是《乳舟词》厚重绵邈,含蓄深邃的显著特点。同时也是检验诗人文化积淀、艺术造诣与精神境界的衡量尺度之一。
结语:
学习、解读和传播古人的作品,是传承诗歌文化的首要任务,但创新发展才是传承之道。正因为古人从《诗经》到楚辞、汉乐府、唐诗、宋词、元曲的一路创新,才有了中国诗歌文化长期的繁荣昌盛。“浙西词派”的传承与创新,亦是如此。发掘整理这些传承与创新之作,应视为当今文化界的迫切任务与责任。陆永祥先生的《乳舟词》,对于浙西词派风格的把控,最具传承性与创新性。在当前浙江诗路文化带建设中,通过对《乳舟词》的探讨与研究,进一步推动诗词文化的发展和深入,促进浙西词派的传承、发展与创新,无疑具有现实意义及深远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