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城市·笔记

晚熟的人

■王书平

“番茄是一种晚熟的作物,我也是。”

这是我最喜欢的乐队主唱说的一句话。彼时,她穿着层层叠叠的纱裙,蹦蹦跳跳地在舞台上玩泡泡机。五颜六色的泡泡涌向人群,乐迷们纷纷伸出手,像小孩子一样去抓住这短暂的快乐,重复着记忆里早已模糊的动作。

二十四岁,在大多数人眼里,应该是成家立业的最好时机。而我还躲在学校象牙塔里,安安静静地做一株生长缓慢的、看不出品种的苗。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唯一的裂隙是乐队排练:每周有两天晚上,我会背着沉重的电吉他穿过半个城市,去狭小的排练室待上三个小时。在同龄人谈论房价、车贷和股票时,我盘算着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下多少,够不够去看一场乐队演出。

这种莫名其妙的落差感在过年回家时尤为强烈。我的发小,一位按部就班的公务员,在酒桌上自如地说着场面话,把每一个人哄得喜笑颜开;而我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重复着公式化的吉祥话。最无力的瞬间,是发现爸爸妈妈都长出了白发,而我却连一份能让他们向亲戚炫耀的“体面”都没有。我身上最大的光环不过是一个“在大城市读研究生”,但也马上会被“哪来的工资啊?哦,也没对象,慢慢再说吧”所浇灭。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一枝攀援的凌霄花,附着在家庭这棵大树上。我从未与爸爸妈妈谈论过相关话题,我害怕他们明明感到压力,却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他们向来如此,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还坚持供我去上私立学校。我很少与他们谈论起我的乐队,这种在县城老家被认为是“打烂账”的活动,大概率会成为他们被同事、亲戚说道的一个抓手。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他们也很少过问我的学业、我的乐队。每周打电话,问的都是“生活费够不够”、“吃得怎么样”、“要不要你爸做点好吃的给你寄过去”。琐碎的日常,裹挟着沉重的愧疚。

我很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成熟的人。但随之而来的焦虑情绪使我失眠、食欲不振,状态最差的时候体重还不到八十斤。我勉强维持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和规律的乐队排练,直到妈妈购买了我的演出门票。

其实,我并没有告诉他们关于这场演出的事。是妈妈刷到我们乐队的社交媒体,才下载了购票软件,按着教程购买了她人生中第一张乐队演出门票,然后兴致冲冲地截图发给我。

那天晚上我格外卖力,因为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在一千公里外,和我一起完成着这场演出。

后来,在朋友圈看到妈妈晒出我的演出照时,我突然就自洽了。这并不是因为我变成了“成功的大人”,而是因为我发现,哪怕我成熟得慢一点,哪怕我依然像个孩子一样做着梦,他们依然乐意做我的大树,为我提供庇护。

唯一接受不了自己是个迟迟不愿长大的“异类”的人,只有我自己。爸爸妈妈一直都接受我注定晚熟的人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奢侈的纯粹。他们担心我一日三餐,像担心小孩子调皮捣蛋一样,仅仅是出于爱。

2026-04-08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14435.html 1 3 晚熟的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