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城市·笔记

不务正业的二十二岁

■张宇青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机票。那是九年前,从上海到名古屋,票根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夏天——二十二岁,兜里揣着几万日元,一个人去了日本。

那年,我的同学们正在四处投简历,或忙着进一步提升自己。没有人理解我为什么放弃了已经到手的国企工作。父母在电话里说我“不务正业”,语气里有担忧,也有失望。我当时只是觉得,二十二岁的人生不该被一张录用通知书“钉死”。我想亲眼看看课本里描绘的外面的世界,想在彻底“稳定”之前,先试试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我不是语言专业毕业,日语是自学的,磕磕绊绊连日常对话都费劲。在日本工作面试时对方问我日语怎么样,我说“可以交流”,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那张offer摆在面前的时候,我还是点了头。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二十二岁就把自己“钉死”在一个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轨道上。

出国那天天气很热。机场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毕业生,他们或是去北上广,或是回到自己的家乡。而我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座位旁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说着我几乎听不懂的话。

第一个月是崩溃的。工作上的专业术语听不懂,连去超市买东西都要靠比划。不会做饭的我,成了便利店的常客。同事礼貌地微笑,但那种微笑里有一种客气而清晰的疏离,仿佛说着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属于这里。我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打开视频想跟家里说说话,又怕他们担心,于是把摄像头关了,只是说着:“挺好的,吃得惯,同事也很照顾我。”

没有人知道我半年瘦了二十斤,也没有人知道我手机里存满了翻译软件的截图,一张一张翻着学。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几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同事闲聊时的笑话了。第二年,我又独自一人坐着电车去了隔壁城市旅行,用已经有些熟悉的语言,完成了在异国他乡第一次一个人的旅程。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成长从来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一个笨拙的、反复的、不断跌倒又爬起的过程。它不是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不是你简历上多出来的那行字,而是那些你咬紧牙关的深夜,那些你硬着头皮开口的瞬间,那些你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但第二天依然准时出现在工位上的早晨。

那趟外出工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没有证书,没有履历上的金光闪闪,甚至没有在我的朋友圈留下一点印记。但它给了我一样比什么都珍贵的东西——辽阔。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辽阔,而是人生的辽阔。原来我可以用自己的节奏,去丈量这个世界。原来跌倒不可怕,迷路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未出发。

后来我回国了。有朋友问我:“那段经历对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应该是我不再害怕了。不再害怕陌生,不再害怕犯错,不再害怕“我不够好”。因为二十二岁那年,我已经在没有任何退路的地方,证明了自己可以。

社会时钟滴答作响,催促着我们在规定的时间完成规定的人生。但我的时间轴上,二十二岁那一段写着的,不是“稳定”,而是一张飞往陌生国度的机票,和一个笨拙但从未放弃的自己。

或许那才是我真正成年的时刻。

2026-04-08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14433.html 1 3 不务正业的二十二岁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