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跃忠
《红楼梦》对饮食的描写可谓详尽独到，不仅篇幅众多，各种饮食名称罗列细致，有时还会详细阐述某种食品的制作方法。然而，书中对于“吃面”情形的描写却是个例外，显得颇为简略。
《红楼梦》中描写吃面的情节，主要集中在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这一回中，贾宝玉过生日，与他同一天生日的还有平儿、薛宝琴和邢岫烟。当然，主角还是宝玉。过生日自然少不了吃长寿面。《清稗类钞》“长寿面”记载：“凡寿诞及汤饼筵，宴客必用面，南北皆然。南人至是，亦以面为正餐矣。”
那么，作为正餐的面是怎么吃的呢？《清稗类钞》“南北之饭”也有记载：“若不食馍而食面，亦皆陈列肴馔，藉以佐餐。惟其面率为白水所煮，将进面时，即有生蔬如豆芽、黄瓜丝之类数小碟陈于几，曰面马，意以此为前马之导也。餐时，即和以调料而加于面。食竟，乃各饮煮面之原汁，谓可不至饱胀也。”
然而，《红楼梦》中描写的吃面情形，却与《清稗类钞》的记载大相径庭。
第六十二回写宝玉生日当天，贾环、贾兰来“坐了一坐，便去了”，并未吃面；接着是翠墨等八九个丫头，一进来就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随后“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正吃着，薛蝌来了，“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最后是平儿“直等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园里来”参加四人共同的生日宴。
从中可以看出，这面吃得有如下四个特点：
这面可吃可不吃，像贾环、贾兰就没有吃，只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吃面的时间不固定，随到随吃。翠墨等丫头一进来就要面吃；探春、薛蝌等人是在中午之前吃的；凤姐则是在晚饭之前吃的。
吃面的地点也不固定。翠墨等丫头是在宝玉房里吃的；探春是邀大家到厅上吃的；宝玉陪薛蝌在哪里吃的，书中未作交代；凤姐则是在自己屋里吃的。
吃面时似乎没有配菜，吃完面后也没有喝面汤。
由此可见，《红楼梦》里的长寿面并非当作正餐，而是当作点心来吃的。这一点在《红楼梦》文本中也有体现。
第六十二回写宝玉陪薛蝌吃了面后，“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这午间有酒的才是正餐。同一回写宝玉、平儿、薛宝琴、邢岫烟四人共同的生日宴，是摆在沁芳亭边芍药栏中红香圃的三间小敞厅内，大伙儿喝酒行令，这才是正餐。
既然《红楼梦》里的长寿面并非当作正餐来吃，那就与《清稗类钞》所描写的南方生日吃长寿面为正餐的习俗相矛盾。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南方生日习俗呢？
我们认为《红楼梦》描写的才是真正的南方习俗。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生活在江南，我们过生日吃长寿面的情形，与《红楼梦》的描写完全一致，直到现在依然如此。当然，现在过小的生日，有时会用生日蛋糕代替长寿面。但若是过逢“十”的大生日，那依然是要吃长寿面的。
无独有偶，明代小说《梼杌闲评》描写的吃长寿面情形与《红楼梦》类似。《梼杌闲评》第二回“魏丑驴迎春逞百技 侯一娘永夜引情郎”描写王尚书府里过生日，侯一娘被请去演出。演出过后，“一娘复到帘间来谢赏，王奶奶叫看坐儿与他坐。一娘不肯坐，说之再三，才扯过一张小杌子来坐了。然后众女客吃面，一娘也去吃了面。少顷，厅上吹打安席，王太太邀众女客到大厅上上席。女客约有四十余位，摆了十二席，宾主尊卑相让序坐。”
这里描写生日吃面，也是先吃面，然后吃酒席，与《红楼梦》的描写一致。
《梼杌闲评》虽然不题撰人，但缪荃荪《藕香簃别钞》、邓之诚《骨董续记》皆推测为李清所著。当代学者欧阳健等亦持此说。
李清（1602—1683年），字映碧，一字心水，南直隶兴化（今江苏兴化市）人，明崇祯辛未进士。
《梼杌闲评》描写侯一娘在王尚书府吃生日面的地点虽然在山东临清，但李清应该是在无意之间将自己家乡的南方习俗写入了书中。
《红楼梦》的情况应该也是一样，作者无意之间将自己生活之地的习俗写入了书中。
说《红楼梦》描写的是南方习俗，还有一个证据，那就是宝玉他们都吃不惯面条。
第六十二回中芳官说自己“不惯吃那个面条子”，这很好理解，因为芳官是苏州买来的小戏子，本来就是南方人。可是令人不解的是，按主流红学的说法，宝玉应该是北方人，可他也吃不惯面条。
同一回中，林之孝家的来巡夜，看见宝玉还没睡，就教育了他一番：“还没睡？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
你看，宝玉吃了面以后怕停住食，可见他的肠胃是不适合吃面的。如果他是北方人，那是无法想象的。
我们从《红楼梦》中吃长寿面这个细节描写，可以看出《红楼梦》的饮食习俗是南方的。
当然，《红楼梦》中并不止这一个吃面的习俗是南方的，其他还有许多饮食习俗都带有南方特色。我们不妨再举几个例子：
第二十五回中，凤姐对黛玉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这是江南婚俗中盛行的“茶礼”习俗，现在依然存在。
第二十回袭人感冒发汗后、第二十五回宝玉凤姐大病初愈时，在他们身体还比较虚弱时喝的是米汤而不是参汤，这是南方的饮食习俗，至今依然流行在萧山一带的农村中。
第三十八回吃螃蟹蘸姜醋的习俗，现在依然流行于江南地区。
综上所述，我们从《红楼梦》中吃长寿面这个细节的描写，再参以其他饮食习俗的描写，可以看出《红楼梦》的饮食习俗是南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