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晓烈
翻起旧日记,那些关于平湖中学的细碎时光便扑面而来。一晃几十载,少年时的校园记忆从未因岁月褪色,反而在时光沉淀中愈发清晰。
少年初至,步履向光
1978年9月,我踏入平中初中部,恰逢学校学制改制,二年制初高中统一调整为三年制,我们成为改制后的第一届学生。小学时便听闻平中偌大而有趣,心生向往,入校后才慢慢熟识了校园的模样:进入校门后有条笔直宽阔的道路,两侧是对称排布的平房,校长室、教师办公室与初中部教室皆坐落于此,我的初中第一堂课,便在南面平房东侧的第一间教室,对平中的认知,也从这里开始。
路的尽头是科学馆,馆内的理化实验室、生物标本陈列室,总能勾起我们的好奇;馆前的绿地植着高大的棕榈、腊梅与紫荆,是我们课余漫步休憩的好去处;科学馆西侧的运动场,四季都能看见少年们奔跑的身影,雨天大家便躲进北面的老式体育馆,那是我们心中最惬意的室内运动天地。校园西南角的小门之外,是临河的学校农场,种满各类蔬菜;最北面则是食堂与音乐教室,每天清晨将饭盒放进食堂蒸炉,中午取餐就餐,成了我们上课之外最日常的事。
平中的初中时光,藏着无数鲜活的美好。我们在农场松土施肥、收获青菜,在科学馆用电子元件组装矿石机,在教室楼梯下的暗室,亲手冲印出人生第一张黑白相片……校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路,都印刻在记忆深处,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光景。
我的初中班主任巴汉长老师,是成长路上的重要引路人。他擅讲道理,引经据典,颇有老夫子的韵味,更有诸多育人巧思,用“做十件好事记一功,做十件错事记一过”“约法三章”等多样措施激励我们学习。那时我顽劣,总爱和同学在课堂上小声打闹,巴老师从不大声呵斥,只是下课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他的备课笔记,指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说:“读书先做人,做事先静心,你心不静,字便飘,学也难进。”说完还握着我的手教我练字,温热的掌心带着笔尖的力道,那番话和那支笔,竟让我慢慢收了心。
另一位班主任胡运芬老师,还有各科任课老师,皆和蔼可亲,将我们视如己出。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印刷不便且昂贵,试卷需要手工刻写印刷,所以每一道题目都是老师精选的。老师们惜题如金,每一道题都力求讲深、讲透,直到最后一名学生听懂为止。他们偶尔会“数落”我们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常念叨“平时不努力,考试干着急”,可字里行间,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期盼。在老师们的悉心教导下,我们这些昔日爱搞小恶作剧的“顽石”,渐渐收心向学,真正踏入了各学科专业知识的学习殿堂。
师者,用心育人,大抵便是如此。
青春有悟,醍醐启智
1981年9月1日,我升入平中高中部。开学前一天,我在日记里写下期许:新学期要潜心学习,独立思考,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也要坚持体育锻炼,不让身体因学习紧张而疲惫。可这份初心,却在贪玩的天性中渐渐消散,开学不到两周,班级里兴起的象棋热,便将我耗在了下棋与玩耍中。
11月2日的期中考,我考出了班级52名的成绩——全班共53人,险些成为倒数第一。我曾将原因归结为孩子的贪玩心性,可心底清楚,真正的问题,是自己不够自觉。时光在嬉笑中匆匆溜走,等幡然醒悟时,才懂“时不我待”的真正含义。
高中的第一位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朱家麟。他皮肤白皙,温文尔雅,是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平日里嗓音洪亮,如山林古寺的钟声,说话却总是不紧不慢、字正腔圆。他朗诵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时,总能让我们身临其境,仿佛眼前便是荷塘,周身皆是月色。那时我因成绩垫底,上课不敢抬头,朱老师却偏偏总点我回答问题。一次讲《荀子·劝学》,他让我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支支吾吾背不出,脸涨得通红,他却走到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课桌说:“我知道你聪明,只是少了点坚持,这八个字,你记在课本扉页,日日看,日日念,终会懂。”
他没有批评,只是把那句话写在我的课本上,字迹温润有力,那抹墨色,成了我高中时光里最亮的光。就是这样一位温润的老师,却因我这次的成绩动了怒。期中考后,他将我喊到办公室,静静凝视了五分钟,未发一言。那五分钟里,我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老师,脸红耳热,满心尴尬。最终他开口,先肯定我聪明有思想、体育成绩优异,说我未来可期,话锋一转,才轻轻道:“但是你看看你的成绩啊,倒数第二,是不是有点那个什么了。”一句“那个什么了”,没有严厉的指责,却藏着殷切的期许,既点醒了迷途的我,又小心翼翼保护了我的自尊心。
高二时,我的班主任换成了英语老师肖加凯,他与朱老师的温润不同,带着西式的风趣幽默,性格自由开明。在英语教学上,肖老师也很有办法。他重视基础,发音要求严格,单词、课文抓得扎实,又善于用简单易懂的方式带我们入门,让我们这些基础一般的学生,也能慢慢跟上、敢开口、愿意学。正是这份耐心与方法,为我们打下了很实在的英语底子。
1982年,校园里流行长发,男生们都留着齐耳的头发,觉得时髦,学校要求剪短,大家都百般抵触。肖老师没有按校规硬来,反而在英语课上用英语讲起了“整洁是风度”的小故事,末了笑着说:“你们现在的长发,风一吹像茅草,剪短了精神,读书也更清爽,我先剪,你们看着办。”第二天,他便顶着利落的短发走进教室,同学们看着他的样子,竟都心甘情愿地去剪了头发。但是那时候的我很叛逆,没有去剪发。有一天,肖老师对我说,他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他拿起大剪刀,对着树枝乱剪一通。我后来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剪树枝,他分明是在提醒我,该剪去长发了。这般巧妙的提醒,尽显老师的育人苦心。
师者,苦心劝学,大抵便是如此。
六载春晖,师恩绵长
经历了高中初期的懈怠与醒悟,自高二起,我便不再纠结于“要不要学习”,而是坚定了求学的决心,从“要我学”真正转变为“我要学”,成绩也开始稳步提升。八十年代的校园,从无课外补课的说法,彼时的家长和学生,也从没有主动向老师提出过额外辅导的请求,可平中的老师们,总把学生的成长刻在心上,见着有潜质、进步快的孩子,便会主动伸手推一把、帮一把,这份纯粹的育人之心,在数学老师颜来根与钱国良二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见我学习劲头渐足、成绩不断进步,便主动为我安排了额外的悉心辅导,这从不是我们求来的恩惠,而是发自内心的期盼。有时在办公室,随手递来一张精心挑选的试卷,叮嘱我细细琢磨;有时便让我晚上去他们家中,借着一盏台灯,为我梳理知识难点、讲解经典题型。颜老师家的书桌很小,每次辅导我,他都把最好的位置让给我,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讲题一边用红笔标注,字迹密密麻麻,却字字清晰,讲完题还会给我塞一块水果糖,说:“学累了,甜一甜,接着来。”钱老师则偏爱提问,讲完一个知识点,总爱问“还有别的解法吗”,哪怕我想的解法很笨拙,他也会笑着说“思路很特别,值得肯定”。
高二到高三的那段日子,这样的登门辅导,我去了好几趟,两位老师的家,也成了我青春里另一个温暖的学习阵地。更让我感念的是,所有的辅导,老师们皆是分文不取,他们总说:“你们好好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在他们心中,教书育人是本分,助力学生成才是心愿,从无半分私心。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颜老师与钱老师竟不约而同,都让我当晚去他们家中辅导,这可让我犯了难。一边是严谨细致、注重基础的颜老师;一边是思路开阔、擅长点拨的钱老师,二位皆是真心为我,我既不想辜负颜老师的用心,也不愿辜负钱老师的苦心,站在校园里踌躇许久,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后来两位老师知道了,竟笑着约好,隔天轮流辅导我,还打趣说“可不能把这孩子累着了”。这份小小的“甜蜜的烦恼”,如今想来依旧满心温暖,那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师者温情,没有功利,不求回报,唯有一份盼着学生成才的纯粹心意。
化学老师徐锡申,让我对化学这门学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讲课通俗易懂,生动有趣,讲到枯燥的分子式,总会用形象的比喻让知识变得鲜活;讲到离子方程式,谁若漏掉了阴、阳离子,他便会笑着说“某某同学,你又漏掉阳离子,你的手伸进溶液又要触电了”,诙谐的话语总能让课堂充满欢笑,也让我们牢牢记住知识点。正是在徐老师的启蒙、指引与悉心呵护下,我对化学的热爱愈发浓烈,也为后来报考北京大学化学系埋下了种子。政治课曾是我眼中的难题,沈永迪老师便创新教学方式,让我们自主阅卷、交换批改,在这个过程中,让我们看清得分要点、掌握答题技巧,慢慢推开了政治学科的大门。
颜来根老师是隔壁三班的班主任,也是我们四班的数学老师。他说喜欢和我们一起讨论数学、一起打球运动。他有一本黑色封面的备课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讲课要点与例题,可上课从不会翻看,目光始终落在我们身上。他还会仔细分析每份作业,摸清每个同学的学习弱点,手抄题目为不同进度的学生做个性化辅导。一次,他将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我歪歪斜斜的作业本说:“数学在于思维和逻辑,前提是整洁的板书,字都写不清,思路又怎能清晰?”说着,他拿出自己手抄的工整试卷,让我在他面前重新作答。也正因这份提醒,我渐渐养成了梳理思路、工整书写的习惯,而这一习惯,也让我在解题时受益匪浅。
物理是我最喜爱的学科,尤其喜欢阮昂若老师的课。作为教师中最为年长的一位,阮老师总是严肃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古板,课堂上除了授课、分析题目,再无其他闲谈。阮老师的课讲得极好,复杂的物理公式,经他一讲便变得简单易懂,他还总爱结合生活中的现象讲物理,比如用屋檐的滴水讲自由落体,用风车的转动讲力学,让我们觉得物理离生活很近。高考前夕,为了让我们跟上考试节奏,阮老师拖着病体走上讲台。我清晰地记得,那天快下课时,一口鲜血吐在了讲台上,他一边擦着嘴角的血迹,一边轻声说:“对不起同学们,接下去你们自学。”那一刻,全班同学都为之震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默默拿出了物理笔记。这哪里是用心教书,这分明是在用生命守护我们的求学路。
师者,仁心育人,大抵便是如此。
知行并育,向阳生长
平中的教育,从来不是只重学业的单向培养,而是始终秉持知行并育的理念,将体育锻炼、课外实践与文化课学习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让我们在书本之外,练就强健的体魄,涵养坚韧的品格。
学校的体育老师始终尽心尽责,从基础的跑跳投,到各类球类、田径项目,每一堂体育课都安排得充实有序,他们严苛又耐心,既教会我们运动技巧,更让我们懂得坚持与拼搏的意义。
雨天的体育课,没有了户外的运动,还是体育老师到教室给我们上课,不会有其他任课老师挤占课堂。体育老师们各有巧思,有的给我们讲奥林匹克精神,细数体育赛场的热血故事,有的普及各类体育知识,让我们对运动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其中有位叫王茂生的体育老师格外有意思,他总爱给我们讲各种趣味笑话,一个个鲜活的段子让我们开怀大笑一整节课,欢声笑语里,不仅驱散了雨天的沉闷,更让我们紧绷的身心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更难得的是,任课老师都全力支持我们的课外运动与实践,从不会因文化课学习而挤占体育课、活动课的时间。哪怕是高考冲刺的关键阶段,老师们也常叮嘱我们“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会主动提醒我们走出教室、活动身体,甚至会在课后陪我们在操场散步、聊天,缓解备考的压力。
这样的教育,让我们不仅收获了知识,更拥有了强健的身心。整个中学阶段,我一直坚持参加各类体育活动,多次在校、县运动会中参赛,高中时还征战嘉兴地区与省级的运动会,斩获中长跑项目的多个奖项。体育运动练就的耐力与毅力,让我在高考的漫长备考中,始终能以饱满的精神、坚韧的心态面对挑战,这份从运动中汲取的力量,也成为我日后求学、做事的重要底气。
桃李芬芳,硕果盈枝
当年的平湖中学,名师云集、教风醇厚,涌现出一大批爱岗敬业、治学严谨的优秀教师,钱之江、金贵立、方明其、梁种玉、张玉梁、曹永备、徐开源、陈永春、冯其年、高寿清、张宗善、沈福根等老师,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们以学识育人,以品格立身,默默耕耘在三尺讲台,用责任与坚守,为一届又一届学子铺就成才之路。
当年的平中高考成绩亦是斐然。八四届毕业生不到200位学生,3人考入北大,我便是其中之一。据不完全统计,凭我的记忆,尤其值得骄傲的是,清华、人大、北航、北外、浙大、复旦、上海交大、西安交大、杭州大学各1人,上海第二军医大学3人,均来自我所在的高三老四班,另有多位同学考入其他重点院校。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跑到学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所有教过我的老师。巴老师摸着我的头,笑得眼角都皱了,说“我就知道你能行”;朱老师挥着我的通知书,和其他老师分享这份喜悦;徐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说“北大化学系,好好学,别辜负了这份热爱”;阮老师虽依旧话少,却朝我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肖老师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连说“好样的,没白努力”。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成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努力,而是所有老师用汗水与心血铺就的道路。
这耀眼的成绩背后,是母校独特的教育情怀,是老师们日复一日的坚守与付出,是一届届平中学子不负韶华的拼搏与奋进。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心中满是激动与感恩,感恩母校为我搭建了逐梦的阶梯,感恩各位恩师的悉心教诲与无私帮扶,从初中的启蒙到高中的深耕,是他们的言传身教,让我从曾经的后进生,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学府。
六载平中岁月,匆匆而过,却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课堂上的谆谆教诲,办公室里的悉心点拨,老师家中的温暖陪伴,书桌前的水果糖,课本上的亲笔字,雨天里的欢声笑语,还有那份因两位老师的厚爱而生的小小踌躇,都化作岁月里的光,照亮我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