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观
古典名著《红楼梦》中写到的过年风俗事象繁多，而着重描写、叙述较多的则是第五十三回和第五十四回。
《红楼梦》第十八回写元春省亲前的准备工作时提到：“王夫人等日日忙碌，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各处监管都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皆已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于是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恩旨，自正月初八日起，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
以上说明了《红楼梦》中贾府对过年的重视，导致了家人们年前的忙碌。过年从古至今皆是如此。现代人虽然已将“旧历年”改称为“春节”，内容也相对简化，但在江南乡村，多数老百姓仍习惯说“过年”。家家户户仍需买办年货，乡村人家还要舂糯米粉做圆团、切赤糕，吃顿年夜饭（亦称“团圆饭”）；北方人则统称包饺子。可见这古老的过年风俗影响民间之久远与深广。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云：“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和凤姐儿治办年事。”第五十五回则言：“荣国府中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因年前年后操劳过度，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前者是“治办年事”，后者是“将年事忙过”。在这两句话之间，《红楼梦》用了近两万字篇幅，将荣、宁两府的过年情景写得如火如荼，人物情态跃然纸上。这生动地记录了两百多年前过年的生活细节，是供现代人研究过年风俗史的珍贵材料。
从时间跨度看，这两处描写中间相隔一个半月有余：起于腊月初，止于正月十八。此外，书中还提到“亲友来请吃年酒，或来府上赴宴吃年酒”，此时贾母一概应允。可见正月十八之后，新春宴请尚时有发生。这是“过年”的风俗余波，一直延续到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为止。由此可见，《红楼梦》书中的“过年”，前后历时约两个月。
《红楼梦》中描写的过年，从气氛上讲，主要表现为忙碌、欢乐、哀愁三个方面。
书中写道“治办年事”，“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贾珍甚至感叹“真真是别叫过年了”；荣府内家宴也叙及“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小宴，也算热闹的”。这些文字表面写热闹，背面却隐藏着复杂的一面。
一是忙碌。过年期间事务繁杂。经济方面，荣、宁两府的商号要结算一年的收支账目，筹措过年费用；家庭方面，要买办年货、制作新衣、准备敬神祭祖，更要安排请客、拜年、送礼等；社会活动方面，还要参与各种娱乐和庙会。总之，《红楼梦》中荣、宁两府各行各业的人，都围绕着“过年”这一风俗事象，“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
二是欢乐。欢乐的气氛自然洋溢在荣、宁两府之中。第五十三回写道：“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上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家庭团圆宴会上万象更新，府中种种娱乐活动丰富多彩，更多的欢乐则表现在儿童的天真活泼上。这一点似乎古今同出一辙，《红楼梦》中自然也不例外。
三是哀愁。哀愁的表现则更为多种多样。“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团聚之家固然欢乐普遍，但“万里人未归”之家却是孤独的。有钱还债的人家是欢乐的，而无钱还债、急着发愁过不了年关的人则是痛苦的。大人们发愁过不了年，孩子不懂，天真地盼望过年，这便是无限凄凉的情景。
例如，乌进孝作为宁国府的庄头向贾珍交租时，贾珍嫌他交得太少，责怪道：“这做什么的？”实际上，乌进孝在庄子上挨家挨户收租时，有多少寒门小户、孤儿寡妇为了交出三五斗租米、一两八钱银子，被逼得走投无路？小则节衣缩食，大则借债典当去凑钱交租。但送到宁国府，贾珍还责怪乌进孝嫌少。这真如贾珍自己所言：“真真是叫别过年了。”
旧时过年，一般指正月初一，顶多包括除夕（江南乡村所说的大年夜、小年夜）至年初几，最长不过初十。但《红楼梦》中的过年却拖拉到一个半月甚至两个月。
第十九回中提到：“一进腊月，初八是腊八，要吃腊八粥，赠送亲戚好友。”宝玉讲“林子洞”的故事，其实早在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就有记载：“初八日……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谓之‘腊八粥’。”
过了腊八，便积极进入年事的准备阶段。第五十三回写道：“且说贾珍那边也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
第五十四回中，贾母对“梨香院”的文官等人说：“大正月里，你师父也不放你假出来逛逛？”这反映了当时《红楼梦》书中过年也有学生放寒假的情况，与现代放寒假类似，时间长短也差不多。不过那个年代的私塾一般没有暑假。
腊月廿三或廿四祭灶，也是很古老的风俗。虽然《红楼梦》书中没有具体描写祭灶过程，但在腊月廿九日晚间的描述中提到：“那晚各处佛堂、灶王爷前焚香上供。”传说二十三或二十四是灶王上天，所以联语写“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除夜迎神，再接新灶爷回来。第五十三回有一句：“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这“天地纸马”同灶马一样，不是纸糊的马，而是“神马”，即木版印的神像。所谓“天官地官”即“天地神马”，财神像也称“财神马”，“马”亦写作“码”，读作“马儿”。
旧时过年祭祀，一般人家也十分重视，何况《红楼梦》中荣、宁两府那样的豪华贵族之家，更是隆重而繁忙。由除夕开始，到正月十七送神主、收影像、撤天地供等，每天早、午、晚三遍烧香上供行礼，磕头跪拜不知多少次。事前的准备工作也是十分繁忙。第五十四回写有“着人打扫，收拾供器”，“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并通过小厮们抬围屏、擦抹桌案、摆放金银供器等细节，概括地写下了这繁忙景况。
“木红纸、万年红，裁成现成各对联，在各城门里外叫卖，四个大钱一副。”这是旧时北京春节期间春联市场的叫卖声。但《红楼梦》中的荣、宁两府则是聘请书法家书写，用不着上街买现成的。这些品名也不一样：有横批（亦称横楣），贴在门口上方，一般只写四个字，如“富贵吉祥”、“江山万代”、“五谷丰登”、“加官进禄”之类；除大小门对，还有斗方，即用正方形大红纸写一个“福”字，不少都写成草书，十分有韵味。
一进腊月就开始忙碌买年货，十五过后达到高潮。离年越近，东西越贵，故《红楼梦》里有“腊月水土贵三分”之说。寒门小户筹措年货十分不易，往往买得比较晚。而如《红楼梦》荣、宁两府，自有年货采购员早已将年货办齐，这里不再细表。
所以在《红楼梦》中，写完“乌庄头账单”，贾珍看完账单后，便用“一宿无话，至次日更忙，不必细说”三句话带过。这“不必细说”四字省略了多少年事的繁琐细节，一笔就跳到了腊月廿九日。
腊月廿九日，荣、宁两府年事准备就绪。接着，“次日，凡贾母等有封诰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坐上八人大轿进宫朝贺行礼”，再“引入宗祠”。这便是年三十请神、祭祖的诸般大典，是除夕最重要的礼仪。家家户户都要举行，即使没有祠堂的寒门小户、浅堂窄屋之家，也不能废此礼节，更不要说《红楼梦》中荣、宁两府在过年大年夜显得尤为隆重壮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