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那筐毛茸茸的童年

□ 何鑫华

小时候,我家住在城西河边,屋后便是无垠的农田。我虽是在城里出生的孩子,却活得比乡下顽童更野:捉鱼摸虾、捕蛙逮鸟,一身泥污回家,总少不了挨母亲的骂。但我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洽是那段养鸭的时光。

小学四年级时,有一天放学路上围满了人。我挤进去,看见了一筐毛茸茸的小雏鸭。女孩子见了心都要化了,男孩子则好奇地伸手去碰,却无人愿意掏钱。卖鸭的中年汉子嘟囔着准备收摊,我盯着那红嘴红掌、圆乎乎的小鸭子,心尖竟痒了起来。

巧的是,前一天卖废品攒下的三毛钱还在。我心一横,买下了六只。全然不顾身后女孩们羡慕的目光和男孩们起哄的欢呼,一路小跑,把宝贝捧回了家。

我找了个硬纸盒,小心翼翼地用布盖好,这六只雏鸭比宝石还珍贵。上学前喂一遍,放学回家再喂一遍;雨天捧进屋里,晴天放院子里晒太阳。上课时心思总飘回那几只小家伙身上,盼着它们快点长大。它们伸长脖子齐刷刷看我喂食的样子,黄毛里嵌着黑珍珠般的眼睛,呆萌得让人心软。

喂菜叶子那天,我失手了。我本想剪碎菜叶,谁知一剪刀下去,竟剪短了一只雏鸭的嘴。我心疼得三天三夜没合眼,从此这只短嘴鸭成了队伍里最弱小的一只,我也愈发小心,轻轻掰开它的嘴,一口一口喂它。

半个月后,黄毛褪去,雪白的羽毛长了出来。门前的河埠成了它们的新乐园。起初,它们一落水就受惊逃回岸;慢慢适应后,竟能游到河中央,倒着身子探头觅食,合群从不独行。我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然而,惊吓还是来了。

那天放学回家,河面空荡荡的,六只鸭子踪影全无。我书包一扔,像疯了似的沿着河岸跑,每一寸水面都不放过。各种猜测像野草一样疯长:被人捉了?被船带走了?比丢了财宝还难受,心里凉透了。

天黑了,我仍不肯罢休,在河两岸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甚至崴了脚。终于,在三百米外的河面,借着微光,看见了几个小白点在晃动。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就是它们!

用扔砖块的办法赶它们回家,是我那时的“绝技”。谁要游向别处,就扔一块把它挡回来。折腾了半天,看着鸭子们归队,我才瘫坐在地上,饥肠辘辘。

那之后半个月,我再也不敢放它们下河。可养在院子里吃喝拉撒,弄得又脏又臭。拗不过大人,只能再次放归。这次,我立了规矩:只许在方圆五十米内活动,越界了就用砖块赶回来。久而久之,它们竟也养成了习惯。

为了让它们长壮,我去田里抓青蛙、蚯蚓,去河里摸螺蛳、鱼虾。日子一天天过去,鸭子们羽毛渐丰,橘红的嘴和脚,配着一身雪白,走路摇摇摆摆,活像绅士。尤其是爬石阶时,肚子贴着台阶费力扑腾的样子,更是憨态可掬。

冬去春来,鸭子们开始下蛋。粉白的蛋壳里,红通通的蛋黄隐约可见,那是当年最好的补品。母亲舍不得吃,用黄酒加盐腌成咸鸭蛋,成了早餐最香的佐味。

那时总不解,为何我在寒风中送它们下水,它们却不怕冷。多年以后,当我钻进羽绒被酣睡,才忽然明白:人类借羽绒抵御严寒,原来早已受了自然的馈赠。

读到苏东坡那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忽然有了彻悟。原来那份童年的感知,千年前便有人同赏。

2026-03-17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10635.html 1 3 那筐毛茸茸的童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