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摄 韩胜超

在钟埭街道康达食品厂的院子里，桂花香不合时宜地飘着。明明是三月天，这香气却让人恍惚觉得秋天来了。康达食品厂负责人赵启涛站在操作间门口，看工人把刚出笼的撑腰糕一字排开，白糯的糕体上，金黄的桂花碎和淡黄的核桃仁错落点缀着，像初春田野上星星点点的野花。

赵启涛是赵氏糕点的第五代，这门手艺传到他手里，已经一百多年了。再过几天就是二月二，厂里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七八百斤糕端出去，还是不够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农历二月初二，民间俗称“龙抬头”。在这一天，平湖人素来有吃撑腰糕的习惯。对旧时的农人而言，这时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春耕也开始忙起来了。春耕劳作，弯腰翻地、挑担耕耘，全凭腰杆发力，于是平湖人便有了二月二吃撑腰糕的习俗。“撑腰”寓意“腰板硬朗，耐得劳作”，藏着最朴素的期许：愿这一年劳作无忧，筋骨强健，莫负终年辛劳。清人蔡云曾在诗中写道“二月二日春正饶，撑腰相劝啖花糕。”古人有一种将花卉与食物混合的饮食方式，被称为“花馔”，“花糕”指的就是撒了桂花的撑腰糕。

据赵启涛说，撑腰糕的工艺谈不上复杂，旧时平湖，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先把糯米浸泡透彻，再研磨成粉，上锅蒸熟。趁热拌入白砂糖和少许植物油，反复搅打至粉团柔润光滑。最后摊平，撒上一层核桃仁与桂花，晾凉即成。

糯米、桂花、核桃仁、白砂糖，食材也是易得，可真正要做得软糯不粘牙、清甜不腻口，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赵氏糕点有自己的独门调馅手艺，不过好手艺的基础是好材料。“单是备料，就要花上两三天。”赵启涛说这话时，正看着工人把红枣一个个去核，刀起刀落，利落得很。旁边另有人在切菠萝丁，金黄的果肉在砧板上堆成小山。厂里从不用半成品，只有这样，蒸出来的糕才有那股子朴素的香气。

有意思的是，如今买撑腰糕的，早已不是需要下地干活的人了。城里人买，年轻人买，甚至有人专门寄给在外地读书的孩子。农耕的繁重被机械取代了，人们的腰不再需要为一块田弯下去，可二月二吃糕的习俗还在。这是奇怪的事，也是有意思的事。有些东西，明明是实用的，后来实用没了，它却留了下来，变成了别的东西。

只不过，撑腰糕的模样与内涵也随着时代悄悄生长。赵启涛说，他们在保留传统工艺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口味和样式，让这门老手艺能跟上现代人的口味。如今的康达，已有十几个口味的撑腰糕，除了桂花、血糯米这样的传统款，还有菠萝、蔓越莓、枣泥等新潮口味。有人说这不正宗，赵启涛不争辩，只是笑着说：“以前的人没吃过菠萝，现在有了，为什么不能试试？”他的底气来自复购率——没有花哨的宣传，全靠吃过的人传个话，厂里每天能卖出七八百斤糕。外地也有客人惦记这一口，每天十几件快递送到千里之外。

再过几天，就是龙抬头。春耕早已不是当年的春耕，但吃撑腰糕的人还在，做撑腰糕的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