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政伟
岳母的心脏起搏器装了有几年了,根据医嘱,需要去复查。她八十多岁了,想独自乘高铁去杭州。年近九十的岳父放心不下,也要陪着去。我太太不依,说你们都不是小年轻了,还是我们开车送你们去杭州吧,你们不必逞强。遂一同前往。
等到一切复查完毕,没有什么大碍。或许是医生赞了他们几句。两老突发兴致,说是要去西湖边上兜一兜,好多年没去走一走了。
那时候刚刚过了正月,寒风依旧呼啸,还飘着零星小雨,在白堤上撑着伞走一走,确实是需要勇气的。那天,游人稀少,但老两口坚持着要绕上一圈。西湖里波浪起起伏伏,像是鱼在喘息。
我们陪着他们走,走的过程中,惊讶地发现,有两株桃花居然露出了嫩芽芽,是的,它们是那么突兀,在寒风中颤巍巍地绽放着。起先我们不敢相信它们是真的,以为是塑料或者仿制品,人为挂放在那儿的,或许是给拍照的游人作摆设用的,纯粹是背景。等走到跟前,忍不住用鼻子凑近它们,闻了闻,是的,它们是活的,是有香气的,于是咂嘴称奇。两老笑得合不拢嘴,说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们抓到了,真是三生有幸。
是的,这个时候,周遭的一切还在沉睡中,就连杨柳,也只是微微泛绿,疏疏朗朗的。
它们这么早就绽放,会不会冻死?太太担心极了。
岳父呵呵一笑,那是你想多了,桃花才不想绽放不绽放这种烧脑的事。它们完全是依照节气。我们人才自作聪明,为了春来,日愁夜愁,这有什么好愁的?
抬头看看风起云涌的堆云,再低头看那两株桃花,竟然莫名感动起来,是为它们的勇敢么?这世上,似乎只有生长是不可能被阻挡的,它们只是生长在西湖边白堤上的两株桃花,恰巧让我们看见了而已,其实,又有多少我们看不到的生长,撒遍大江南北。春来花开草长,这是自然规律。我们能欣赏到它们的美姿,这是我们有闲情雅致,如若忧心忡忡,那是无心也无意去留意这些于静默中诞生的美好的。
我这个一向不大喜欢和花合影的人,央请太太给我和这两株早熟的桃花合影留念。
岳父又说,所有的花其实一直都是有表情的,只是我们无法窥视。
午夜蝴蝶飞临
假如有那么一天,诗、酒、花、茶、煎、炒、烹、煮、琴、棋、书、画,来一场雅俗共赏,那会不会是一场狂欢?于是,剧场开演了,正剧、闹剧、荒诞剧、喜剧、悲剧……
周末,去往一筒在龙湫湾的别墅,我爱在那个宽大的地下车库里,躺在按摩椅上,窝一个下午,那里安静、恬淡。我骨子里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特别推崇松弛感,一个人在松弛的状态下,是会超水平发挥的。松弛感哪里来,需要全身心放松。什么样的情况下,人能彻底地放松,那大抵是人慵懒的时候。
有人说,我是典型的双子座。
双子座的特性就是神经质,它总是能未雨绸缪,能未卜先知。其实,并没有什么诀窍,只是这种人比别人更敏感,更爱思考罢了。在我心目中,只要相信科学和常识,树立了正确的世界观,那么它们都可以帮你少走许多的弯路。
奶奶去世前对我说,等你长大以后,这个世界就会变好了,可等到我长大,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美好,有些事叫人匪夷所思。我不解,为何会如此?我年轻时候,喜欢穿夹趾拖鞋、穿比实际大上一个尺码的棉质沙滩裤,连T恤也是,要那种没有领口的棉织物,这些东西一旦穿在我身上,总会让我有一种飘飘欲仙感。那时候,我还在文化馆工作,上下班没有那么严苛,我这副打扮,没有人会对我说三道四,但我严以律己,常常提前上班,吃一甜一咸两个烧饼,一大杯白开水,然后挟一叠方格稿纸,一个水杯,然后猫进了会议室写小说。会议室在二楼的最西边,夏天的时候,西晒的日头会让它变得像一间蒸房。好在我都是上午阅读写作。但即便是上午,那里也很闷热,便需要将吊扇打开,老式吊扇没有档位,要么开,要么关。一开就是疾风,于是只得用水杯将写好的稿纸压住,人坐在离风扇远一点的角落,常常是一写一上午,一写一上午……我源源不断地将一篇又一篇的作品拿出手,自己高兴,单位也高兴……这样的美好日子到九十年代就进入了尾声。有作家对文化馆赞不绝口,我却不以为然,那是他没经历过此后的录像厅值班、馆办小报自收自支、下乡演出搬运道具等窘迫的状态……
蝉鸣夏日长,风动荷花香的欢悦像一阵风一样刮过去了。都说没有背景的人是创造不了背景的。有时候想想,说不出是对还是错。很多时候,许多天资聪颖、自恃甚高的人,因为没有贵人相助,充其量是一棵瓦楞草,自生自灭,冷暖自知。但不管怎么样,但凡经历过一直平凡的人,反而能将那些优秀的品质留下来,比如认真和专注的习惯,如果能一直伴随着你,那么你将受益无穷。
时光在瞬间把我的心给掏空了,自此以后,再也不谈灵气、境界,我看出了这个行业的软弱、虚弱和致命缺陷。我知道,我得给自己打预防针,不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于是,我开始阅读,海量的阅读,驱散了寂寞和痛楚,让我不再对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恐惧。
还得感谢生活,能让我在午夜的时候,把那些梦一个一个地记录下来,于是我看到蝴蝶翩飞,我成了一个在梦中快乐生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