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幼玉
多少年来,“回家”一词,缠绵于心、萦绕于梦,宛如一坛陈酿于心田的老酒,常思常念。
回家,其实不难,路也不远,不过一箱汽油的路程。然而,随着岁月更迭、时空变迁,尤其是双亲的仙逝,“家”已从一个温暖的专用名词变成了一个“虚词”。
“回家”,一是带儿子看看他的出生地,离家时他才六岁,如今已过去三十多年,让他回顾一下自己的成长史;二是带儿媳妇祭拜一下旧宅基地(老屋已拆迁),也算是告慰我的父母。
今年春节长假,我带儿子、儿媳终于踏上了回家之路。随着导航的结束,我飞扬的思绪也随之落定。然而,车窗外一幅近乎陌生的场景,与我心中固有的故乡原样大相径庭。这个让我朝思暮想的地方,竟然“女大十八变”,变得让我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记忆里,故乡这座江南小镇,不过四五十户人家,依着乍浦塘两岸,分作河东、河西两排,临河而居。一幢幢榫卯结构的老房子,带着典型的水乡模样,彼此依偎,却也饱经风雨,显得有些老旧歪斜,透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沉静。如今,旧宅早已被钢筋水泥的新房取代,气派挺拔。一座不久前建成通车的大桥横跨两岸,高高的拱身与两侧引桥相连,宛如一张拉满的巨弓,伟岸雄奇、气势凛然,如同登高坐镇、号令四方的将军。
拱桥下的乍浦塘,是故乡的母亲河,是搬不走挪不了的故乡坐标。按此坐标,寻找镇南的林虹路、南小桥,再搜索镇北的古炮台、北小桥,就能拨开岁月的面纱,辨认小镇旧时的模样。
我问路边的一个小女孩,在她的指点下,我找到了北小桥。女孩看着我,怯怯地问:“你是游客?”我回答说:“不,我是游子。”女孩又喃喃地说,怪不得连北小桥也不知道。
北小桥,一如我儿时的玩伴,早上我背着书包上学,傍晚唱着歌儿回家,几十年间不知要走过多少回,石板上曾覆盖过我数不清的小小脚印,熟悉它的每一寸纹理如同熟悉我的肌肤。
阔别几十年,我已年逾花甲,它也成为了一位沉静沧桑的老者,却依旧是家乡最坚定的留守者,横跨在乍浦塘通往沈家浜的支流上。
顺着北小桥南堍缓缓向南走去,往日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早已荡然无存,唯有小镇旧时的轮廓,在岁月的尘埃里依稀可辨。在乍浦塘与沈家村交界的拐弯处,再往南走一百米,便是我家曾经的宅基地。当年,因工作调动,父母便随我一同外迁,从此,这里便成了心底遥远而温热的念想。如今,小镇历经大拆迁,物是人非,可那棵从自家石驳岸缝隙里顽强生长出来的橘子树,却依旧守在原地。恍惚间,当年外婆站在树下,剥好橘子喂我的模样,还清晰如昨,时常闯入我的梦境,温柔了每一个思乡的夜晚。古炮台、北小桥还有这棵倔强的橘子树,都是小镇最鲜明的标志。它们是我当年离家远行的起点,是我无论走多远、历经多少沧桑,都想奔赴的“回家”的理由,更是我“儿行千里不会漂移的锚地”,稳稳系着我所有的乡愁与牵挂。
如今,父母不在了,人生只剩归途。面对这块土地,看着曾经蕴含我青春梦想的黑褐色泥土,我叩首三拜,泪湿衣襟。只觉得自己像秋后的蒲公英,满头白发,随风飘逸,成了无本之木,不禁让人唏嘘、感慨万千。
当我往回走时,正值中午时分,路上开始热闹起来。有说安徽话的,有说四川话的,我知道,今天我在故土,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乡人了。
一路上都是陌生的面庞,花一样的美丽姑娘,不晓得是哪里嫁来的新娘,发际的蝴蝶结红得好看;来回奔跑的小孩不知家住何方、又是谁家的心头肉。偶尔也有年轻一点的本地人,开口不是唤我叔就是叫我伯,而我只能问其父辈姓名,方可知晓都是谁家的后代。
终于有人呼我的乳名,我回头一看,是一位白发老者,我细细端详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在他布满风霜的纹理间,慢慢回想,终于,在大脑中读到了他年少时的少许信息。我脱口而出:“你是在明吗……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你不也老了吗?差一点不敢认你了。”
说话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更像是从一场被称为岁月的长梦中刚刚醒来。
我说明来意后,在明便成了我的导游,陪着我寻找、分辨我儿时的痕迹。
张家屋前的菜地早已无人种植,长满了狗尾巴草,屋后的池塘还在,干枯的池底,不知名的野草刚刚冒出新绿,蛙鸣尚早,它们的水乡大合唱还未开演。唯有几只珠颈斑鸠,盘旋于树梢,和我一样,还是说着祖传不变的方言。
后来,我才知道,我泊车的地方是小镇的新区,而老区则在几年前已全部拆迁腾退,退出了历史舞台,成了一块空地。这块曾经承载我多少美好回忆的地方消失了,消失在茫茫时空。
但是有所失,总有所得。如果在老区旧址上开发,势必左右受阻、前后羁绊,迈不开步子。那么,抛弃杂念,打碎坛坛罐罐,另起炉灶,在广袤的地上,放开手脚,施展才华,便是最便捷、最明快的抉择。
政府与民心,这对相互依存的主演与配角,从江南小调的浅吟低唱中摆脱出来,大步融入长三角建设的主旋律。政府部门以智慧与匠心、眼光和胆识,俯瞰全局,细致落笔,从谋篇布局到拆迁、征收、新建、重新组合,既放手发展,又悉心筑巢,为恢宏的巨篇埋下伏笔。征迁的百姓深明大义,为乍浦塘的加宽加深,与大运河相拥相连、互通互联,腾出了发展空间。这是时代的大手笔,更是政民同心,书写的一篇华丽乐章。
涨潮了,开阔的河面上,从东方大港直航的千吨级集装箱货船,经江浙门户,一路北上,披荆斩棘,直奔京杭大运河,走向它的河长水远,真正实现了东方大港千百年来海河联运的夙愿。
故乡不老,岁月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