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英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出版的《少年精读文选》第三册中，收录了清初理学名臣陆陇其（字稼书）所作《崇明老人记》。这篇仅数百字的短文，宛如一幅工笔细描的清代家常图卷，在平淡的叙述中蕴藏着足以穿透时光的温情。文中那位九十九岁的吴姓老人，与九十七岁的妻子，在四子的悉心奉养下安享天伦。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亦无华丽辞藻的堆砌，却让“孝”这个古老的命题，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焕发出最动人的光彩。读罢全文，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对这份质朴孝行的深深动容；继而引发的，是对“孝”如何支撑中国传统家庭伦理、又如何在当代焕发新生的长久思索。

这篇文章最直接的情感表达，既是对“子承亲恩”的深情赞颂，更是对“孝行落地”的细腻描摹。文中的吴家四子，并非生来富贵。幼年时因家境贫寒，曾被父亲“鬻子以自给”，寄养于富家为佣。这本是极易滋生怨怼的过往，可四子长大后，非但毫无芥蒂，反而“咸能自立，各自赎身娶妇”，主动选择“同居而共养父母”。这份选择，早已超越了“赡养”的义务，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深刻体谅——他们理解父亲当年“鬻子”的无奈，更珍视血脉相连的亲情。

而四位儿媳的表现，更为这份孝情添上一层温暖的底色。最初商议侍奉老人，提议“每月一轮”，儿媳们觉得“太疏”；改作“每日一家”，仍觉“亦疏”；最终定为“一餐为率”，从早餐到晚餐，四子四媳轮流照料，只为能更频繁地“侍奉颜色”。这份主动的“嫌疏求密”，毫无勉强，尽显晚辈对长辈的体贴与敬重。

文中的细节描写，将这份孝行的真挚与细腻刻画得入木三分。老人饮食起居之处，“后置一橱”，橱中每家各置五十文钱串，老人食毕可随意取走买果饼嬉玩；钱若用尽，儿子们便“潜补之，不令老人知”。老人外出与友人博弈，四子会“遣人密持钱二三百文，安置所游之家，并嘱其家佯输钱于老人”，让老人在玩乐中收获喜悦，却始终不知背后的用心。这些“不令知”的举动，正是孝的最高境界——不求彰显“尽孝”之名，只在乎老人是否真正舒心、快乐。比起那些刻意张扬的“孝行表演”，吴家四子的“暗地周全”，更显真诚与体贴。他们深知，对高龄父母而言，物质的丰足远不及精神的愉悦重要，于是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为老人编织了一个充满安全感与幸福感的晚年。这种情感，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融入每一个日常细节里的牵挂，是“你需要时，我恰好都在”的妥帖。读来满心温润，也让“孝”从抽象的道德符号，化为可感可知的生活实践。

除了对孝行的赞颂，文章还暗含着对“家庭和睦”与“家风传承”的深切期许。吴家四子四媳，从未因“谁多尽孝、谁少出力”而生嫌隙，反而在侍奉老人的细节上互相体谅、彼此配合。每逢五日、十日，全家聚餐，“父母南向坐，东则四子及诸孙辈，西则四媳及诸孙媳辈”，分昭穆而坐，次序井然；举杯献寿，“率以为常”。这种井然有序的家庭秩序，并非靠严苛家规强制维系，而是由“孝”的情感纽带自然凝聚而成。在这样的氛围中，孙辈、曾孙辈耳濡目染，自幼便懂得尊长爱幼。“五世孙儿绕膝”的热闹场景，正是家风代代相传的生动写照。崇明总兵刘兆题写的楹联—“百龄夫妇齐眉，五世孙儿绕膝”，不仅是对吴家的褒奖，更是对“以孝治家”理念的肯定：孝不仅能让长辈安享晚年，更能使一个家族代代兴旺，成为抵御世事变迁的精神支柱。陆陇其在文末特意写道：“因援笔记之，以告世之为人子者。”其用心昭然：他愿以吴家为范本，使孝德流布人间，让更多家庭因孝而和，因和而久。

掩卷沉思，再观当下社会，更觉这份古老的孝情弥足珍贵。如今，城市化进程加速，“空巢老人”已成普遍现象；生活节奏加快，不少人以“忙碌”为由，将赡养简化为“按月打钱”；更有甚者，视父母为“负担”，推诿责任，与吴家四子的孝行形成鲜明对照。我们常说“时代变了”，传统孝道需“与时俱进”，但“与时俱进”绝非弱化孝道，更非漠视亲情。吴家四子的孝行，本质是“将心比心”的体谅——体谅父母养育之艰，体谅老人晚景之孤；是“细节处见真心”的陪伴——非偶尔“突击尽孝”，而是日复一日的悉心守护；是“不图回报”的那种付出——不求感恩，只为内心的安宁与责任的践行。这些内核，历万世而不朽。

譬如，当下许多年轻人虽与父母分居两地，却坚持每日一通电话，聊聊家常；每逢假期，纵使路远，也要归家共进一餐；知父母不舍花费，便“谎称”打折，为其购置新衣、保健品……这些举动，与吴家四子的“潜补钱”“佯输钱”何其相似！皆是以自己的方式，让父母感受到被爱、被重视。可见，孝的形式或随时代流转，但其核心——对父母的关爱与责任，永远是人性中最温暖的光芒。《崇明老人记》之所以流传至今，正因它击中了人类对“家庭温暖”的共同渴望，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都莫忘身后那双牵挂的眼睛，莫失那份血脉相连的深情。

更值得深思的是，吴家的孝行不仅滋养了家庭，更形成了一种积极的社会示范。文中崇明总兵为其题联，不仅是对一户人家的嘉许，更是对一种美德的倡导。在传统中国，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元，“孝”既是家庭伦理，亦是社会伦理之基——能孝其亲者，往往忠于职守、信于朋友，从而促进社会和谐。今日我们倡导“家风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孝老爱亲”仍是其中要义。吴家的故事昭示我们：良好家风非靠说教而成，而在身体力行；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在代代相承。当长辈以身作则，晚辈自会效仿；当千家万户皆怀孝爱，整个社会便充盈温暖与善意。

合上书页，那位九十九岁的吴姓老人手持钱串、笑游市井的画面，仍清晰浮现眼前。他的快乐，源于子女的孝顺，源于家庭的和睦，更源于那份被用心呵护的尊严。陆陇其的《崇明老人记》虽短，却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中国传统家道的核心，也照亮了我们对“孝”与“家”的当代思考。它提醒我们：孝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融于每一顿饭、每一次通话、每一个细节中的行动；家不是一个冰冷的住所，而是因亲情与责任而温暖的港湾。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我们更需时常回望这样的经典，重拾对父母的感恩之心，守护属于每个家庭的温情与幸福，让“孝老爱亲”的美德，在新时代继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