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象山
在《红楼梦》中,诗歌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地位十分突出,这在古今中外小说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这些诗歌与小说的散文主体有机相融,组成了五彩缤纷的艺术画面,给作品增添了特有的艺术魅力,在预示故事情节的发展,隐写人物未来的命运与遭际,刻画与深化人物性格,显示了其独特的美学价值。这些诗歌对彰显主题思想,揭示创作意图,刻画构架情节,塑造人物形象,预示人物命运、故事结局,营造场景氛围和体现作品风格,发挥了独特的艺术作用。
史湘云于暮春时分柳絮飘舞之际,随口吟成《如梦令·咏柳絮》,就是一阕既刻画与深化了史湘云性格,触及灵魂,又预示其命运与未来遭遇的词,并引出一场诗会。
史湘云的《如梦令·咏柳絮》清新明快、情致妩媚,立刻引出了其他五位诗友的四阕风格迥异、象征着各人不同命运的《柳絮词》。这就是由探春首先交卷的半阕《南柯子》,后宝玉即兴,提笔续填了后半阕。紧接着,向来才压群芳的黛玉吟成一阕“缠绵悲感”的《唐多令》,薛宝琴填了一阕《西江月》。此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立意便要与众不同,在拿出她这首词之前,还有这样一段议论:“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阕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宝钗自诩要为“轻薄无根”的柳絮翻案,所以在一片悲凄中唱出了昂扬之调《临江仙》,并被评为第一。
薛宝钗的《临江仙》和林黛玉的《唐多令》,自不必多说,历来是好评似潮。这里笔者略谈此次诗会起唱人史湘云的《如梦令·咏柳絮》。
岂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放春光别去。
【赏析】“岂是绣绒残吐”, 绣绒,喻柳花。残吐,因残而离。起句意为,不是柳花因枯残而飘落。词写春光尚在,柳花乃手自拈来,所以说“岂是残吐”。后人不晓词意,妄改“残吐”为“才吐”(程高本),变新枝为衰柳,与全首境界不合。明代杨基《春绣绝句》有诗云:“笑嚼红绒唾碧窗”。
“卷起半帘香雾”, 香雾,喻飞絮蒙蒙。其意为,飞絮蒙蒙,犹如春风卷起的香帘、月下飘渺的雾霭。见柳絮,就是活泼开朗的史大姑娘,也不禁忆起自己的故乡、自己的青春……唐代杜甫《月夜》诗云:“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
“纤手自拈来”, 纤手,指女子柔细的手。拈,用手指头拿东西。柳是春的象征。南宋志南和尚在《绝句》中写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春来无处不春风,偏在湖桥柳色中”。史湘云随手拈来飘浮中的柳花,自意会就占得了春光,十分高兴。形象地显现了史大姑娘那豪爽、乐观、自信的率真性格和活泼、潇洒、风流的青春风采。
“空使鹃啼燕妒”, 鹃鸣燕妒,以拈柳絮代表占得了春光,所以说使春鸟产生妒忌。意为,就让杜鹃、燕子等春鸟去徒劳的羡慕,甚至妒忌吧。
“且住,且住!莫放春光别去。”且住,暂止,慢着。此结句意为,慢着,慢着,别放春光离去。表达了史湘云热爱生活,热爱春天的“惜春”情怀。南宋词人辛弃疾《摸鱼儿》词:“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写蛛网沾住飞絮,希望留住春光,为这几句所取意。莫放,庚辰本作“莫使”,与前句“空使”用字重复,且拈絮是想留住春天,以“莫放”为好。从戚序本。
史湘云的《如梦令》紧扣“柳絮”,寄情于柳絮,表现自己爱春、惜春、 留春的意绪。但《柳絮词》不只是写景咏物,词中深意暗示了每位词作者未来之自况。据推测,史湘云后来很可能是与卫若兰结为夫妇,新婚是美满的,所以词中有“岂是绣绒残吐”句,否认了以寄情的柳絮是衰残之景。对于她的幸福,有人可能会触痛伤感,有人可能会羡慕妒忌,这也是很自然的。她父母早亡,寄居贾府,关心其终身大事的人可能少些,但她生性刚强,自诩“纤手自拈来”,总是凭某种见面机会以“金麒麟”为信物而凑成。《红楼梦》第十四回写官客为秦氏送殡时曾介绍卫若兰是“王孙公子”,可见所谓“才貌仙郎”也必须以爵禄门第为先决条件,不能想象如史湘云那样的公侯千金会单凭才貌选择一个地位卑贱的人作为自己的丈夫。但世事衰颓,岂能人料?词中从占春一转而为惜春、留春,而且情绪上是那样地无可奈何,这正预示着她的所谓美满婚姻也好景不长。从湘云判词“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儿时坎坷形状。终个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也可见,湘云将来可能有一段极短暂的美满婚姻,接着就陷入悲苦的境地。如此对照起来,就可知这首《柳絮词》是象征史湘云对那段美满生活的留恋。
因此,不少红学家都将《红楼梦》中的诗词誉为“性格化的创新”,而《柳絮词》更是被称作中国文学中谶语艺术的典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