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伟

2024年，国产游戏大作《黑神话悟空》突然爆火了。

游戏玩家们惊叹于游戏中精美的游戏画面，出色的人物设计，以及古风还原的殿堂建模。于是，散落在中华大地上那些经历千百年的古建筑突然翻身变“网红”，网上出现了“黑神话悟空”景点巡礼之类的视频，但无论是通过视频粗略观赏，还是在景区到此一游，走马观花，线上“云游”与线下旅游，大失所望者不在少数。究其原因有二：一则古建筑鉴赏本身具有一定门槛，如不做足功课，则陷入“看房只是房，看木只是木”的窘境。二则是观看角度的限定，多数古建筑出于保护等角度，或是内部部分封闭，或是索性大门紧闭，还有一些古建筑因为自身结构的原因难以一窥全貌。我曾专门探访过不少古建，在福建泉州，围绕着开元寺的双塔细细品味塔身的石雕；在忻州豆村，静静观赏佛光寺东大殿的宏伟壮丽，在云南大理，惊奇于崇圣寺三塔的别致造型。但迫于知识储备不足等主观因素，无法感知到更多古人的智慧。作为业余古建爱好者，面对大量的专业术语而一知半解不得要领是入门阶段的一种常态，迷茫之际，友人推荐李乾朗的《穿墙透壁》，阅之令人相见恨晚。

我国历史悠长，劳动人民充满智慧，尤工于营造。与西方文明不同，我国先人崇尚天人合一，“故不追求原物长存”（梁思成语），以木材营建高塔殿堂，形成独具特色的建筑风格。从1937年梁思成重新“发现”佛光寺开始，对中国古建筑的研究走过一段曲折的道路，在历史的巨轮下，仅有三座半唐代木构穿越千年尘埃仍然屹立，唐以前木构建筑基本无存，不能不说是木构建筑的一个遗憾。且历史的发展中，众多能工巧匠的智慧经验湮没于时光的尘埃，从北宋李诫到清朝“样式雷”，中间缺失了数百年的记录。好在以“营造学社”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等为代表的一批古建学者接续努力，取得丰硕成果。

书分三个大章，分别为神灵的殿堂，主讲佛寺、道观等宗教类古建；帝王的国度，主论宫殿、关城及帝陵；众生的居所，主述民居、园林及古桥。书内的最精彩之处就在于作者手绘的古建彩图，为方便读者理解，手绘图还分为鸟瞰剖视图、掀顶式剖视图和剖面透视图，古建筑梁架结构的枋、檩、椽、栿、斗、栱等名称标注极为细致，并注明功能原理，一些古建筑还用工笔细描还原，极具美感，也带给读者身历其境的现实感受。

说到中国古建，梁思成是必然绕不开的话题，其学术成就毋庸置疑，一本《图像中国建筑史》洋洋大观，但其著作确实需要一定的专业门槛去阅读——正如古建筑的观赏，事先如果不做任何功课，其收获的意义难以让人满意。多数古建筑如断线珠子般均散落于乡间僻壤，一旦出现开车3小时，游玩10分钟的境况，会对游客产生较大的心理打击，这可能也是山西文旅推广古建旅游的难点所在。事实上，可以将这本《穿墙透壁》视为另一个版本的入门级《图像中国建筑史》，他通过平实的文字叙述、多维度的手绘彩图、翔实的信息指引，易懂的注释说明，将古建筑复杂的结构，以简单明了的图像及文字，传达给读者。极大地拉低了古建知识学习的门槛，试想拿着这本书，身临其境再对照眼前的古建实物，相信所见的收获将是几何级的增长。

以佛寺为例，书中收录了14座寺庙古建篇章，从现存最古老的唐代南禅寺开始，结构上每篇先以简明文字介绍古建的特点特色，再叙述古建的历史背景、所在位置等信息，辅以照片、手绘图，帮助读者全方位了解。以佛光寺篇章为例，配有实物照片17幅，手绘剖面透视图5幅，注释25处。一座唐代大殿在读者面前被一目了然地拆解分析。尤为称道的是各个篇章里还设置延伸议题，专门就一些古建术语和知识点进行讨论，由一处古建引申至其他同类型古建，蕴藏大量丰富的说明信息，既是触类旁通，也有类似“康迈尔记忆法”的作用，体现作者对读者的精心巧思。

当然书中内容并非完美无缺，最为明显的是一些古建的实拍照片质量不佳，存在拍摄细节模糊或是畸变失真的现象，反不如手绘图画的细节精致，如能在后面的再版中加以改善，足臻完美。此外，古建学习通常包含木构、彩塑与壁画三大项，限于篇幅，书中对于彩塑和壁画介绍相对简略，也是一小小遗憾。

根据史书记载，我国历史上曾经营建过各类气势磅礴的大型建筑，从秦代阿房宫到唐代大明宫，站在高楼之巅，睥睨当时天下。如今唐以前木构古建均已不存，令人深觉遗憾。2024年7月，我站在山西大同云冈石窟的人流里，讲解老师告诉我，不要遗憾历史带走了什么，而要感恩历史给我们留下了什么。也许终有一天，佛光寺、南禅寺这些古建长者也会消逝，但至少我们看见过，欣赏过，被他们温暖过，这或许就是中华文明得以赓续的源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