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绚兮

体感温度是最先知晓冬的气息的。

热水袋从抽屉的最深处掏出来，不得不承认寒冷闯入了生活的各个空间里。城市的街道，公园的花草树木，家中的厅堂，都悄无声息转换了氛围。我从十五楼的窗外望出去，树木的颜色参差不齐，黄绿色与棕红色相间而立，枯黄的落叶覆满了葱绿的人工草坪，光秃的树干让视线足以穿透几百米外的风景，垂钓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路边又骑过了多少辆外卖小车，倘若有心计量，也并不耗神劳力。

冬天不再是一个名词，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状态，身体上的每一个感官、每一寸肌肤都在配合着冬天唱响专属于它的温情曲调。

供暖的物件在我人生的每个冬天里，存在感是一以贯之的。不过是随着生活条件的变化，使用的供暖物器也在不断更新迭代中，从火炉到汤婆子，从灌水热水袋到充电热水袋，就是在这种细微的变迁之间，我深切感受到了家人给予的温情爱意。

这些供暖的器具中，令我反复回想起的始终是少年时外公向我拎来的箱式取暖器——半米高的红色铁箱子，里面装载着几根加热棒，通上电，热气便会慢慢传到身边。那是当时家中最高级的取暖器，外公不舍得用，却从来都不吝惜将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那个寒假，我终日在书桌前学习，忽听得门开的吱呀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很快就到了我的身边。我转头一看，外公抱着一台可以占满半个身子的取暖器，一脸喜悦向我透露这件至宝的功效。他那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冻得通红，却丝毫没有影响插上取暖器插头的速度。一瞬间，诸如此类的生活画面逐帧在脑海中播放，比身子先温热的，是濡湿的眼眶，以及涌入内心的暖流。

家的空间是温暖的，家门以外的暖意也并非乏善可陈。

夜晚，我和爱人在西湖边漫步，总能撞见一位卖花老奶奶的身影。老奶奶的花并不好卖，尤其到了晚上，包装好的花已经有了明显的枯萎痕迹。老奶奶索性伺机寻找一些有缘人相送，当她把花塞到我怀中的时候，我怔了一下，还未及反应，她已接二连三又递进了几支花。我下意识退却之间，花掉落在潮湿的地上，老奶奶直说不要钱。我捡起那朵掉落的花，察觉到她为难的面容，和爱人相视一望，爱人决心替我买下这几支几近衰败的花。

那一瞬间，仿佛我们买的不是花，而是在拨动暖意的流淌。如果说冬日的低气温是生活中不可避免的困境与挑战，那么人心中的那抹暖阳便是穿透冰刀的利刃。

回家的十字路口上，望见一对老年夫妇手牵着手，眼神时不时瞄向对方，缓缓向前。他们的身影映照在城市的灯影下，迎面而来的冷风仿佛也没有那般凛冽了。冬天的路，两个有爱的人一起并肩前行，即使踩在冰雪地上，亦是开怀，即使人生处于末季，仍如朝阳伊始。

我再次探向窗外，闭上眼，吮吸起冬日人间的味道，任凭风拂过面庞，似乎，冬天的风也没有那么刺骨啊！

人间的冷暖诉说的不是世界，而是人间的心。心暖了，世界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