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敏杰
我喜欢秋天,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满目都是金灿灿的,是对农人最大的鼓舞和奖励。可是,今年的秋来得迟,又走得悄无声息,好似随着年岁增长,已久不经农事的我,对于友人的不辞而别,竟恍若未觉,待到回过神时,只剩一片唏嘘和惘然。
于是,便草草地安慰自己,人生如旅,有些人来了,但更多的人走了,不必困于原地,独自黯然伤神。我收起那份不值钱的矫情,顺着南归的雁,把目光送到远处,这是一条贯穿整个村子的小河。
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我对秋的离开后知后觉。当屋东那条小河中央露出了半截杨柳枝时,我便知晓,故乡的冬已渐渐来临——那是东子教会我的。他是我儿时最要好的朋友。
东子命挺苦的,幼年丧父,母亲改嫁,从小跟着爷奶。可孩子们的脑回路总是奇特,我们羡慕没有大人束缚管教的东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垄沟奔跑、在溪里戏水、在竹林掏鸟蛋……那时的我们压根不知道,这些看似潇洒不羁的行为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所知的辛酸苦楚。他没说过,我们也不会懂。直到长大后才明白,不是孩子看不到灰暗,而是他们更愿意记着世界的五彩斑斓。
小河算是我们这帮小屁孩最大的乐园,同时,也是东子成为我们这帮人头儿的最大底气。所有好玩的游戏,都是他想出来的。套句现下时髦的词,那就是“小河主理人”。
春日里,岸边的杨柳刚抽芽,东子就带着我们折断柳枝,抽打河面。噗呲一下,一道道波纹朝四周荡漾开来。一旁的鸭子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疾疾地游到另一边,生怕被我们这群混世小魔王祸害到。而这一幕引得少年心性更来劲了,抡起胳膊,将河面抽得波光粼粼,涟漪四起。就这样,我们沿着小河边跑边闹,柳哨声、欢笑声,混着河水潺潺地流淌,成了初春回响最动人的歌谣。
夏天的小河是避暑的最佳场所。每当日落时分,大地上仍蒸腾着未散的暑气。东子总会第一个爬到大槐树上,然后站在树杈上,大喊一声“超人变身”,随后扑通一下,跳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将我们淋得湿漉漉的。东子在河里畅游,时不时邀请我们一起。可碍于父母的三令五申,以及忌惮大人口里的河妖,我们只能在岸边做一只满眼羡慕妒忌的旱鸭子。
到了秋天,小河又呈现了另一种别致。岸边的芦苇长得比我们还高,风一吹就沙沙沙地作响。东子会带着我们,用芦苇编的小船,然后写上心愿,放入河中。东子说,河里有神明,只要够虔诚,愿望都能实现。东子问我,许了什么愿?我咧着嘴说道:“爹妈少管我一些,让我玩个痛快!”我没注意到东子眼里的复杂,反问道:“你呢?”东子一脸惆怅地望着远去的芦苇船,喃喃道:“我爹好久没到我的梦里来了。”我本想安慰一番,可东子转眼就把情绪藏好,挽起裤腿,下河摸螺蛳,似乎那些不愉快也随芦苇船远去。
当河底干涸,淤泥硬结,那半截杨柳树全部显露出来时,冬天便不期而至了。我们最爱的游戏便是一群人爬上杨柳枝“骑大龙”。东子身子羸弱,却很灵活,如同一只猴子,跳上树干,接着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爬到树梢上,然后一屁股坐下。这是“龙头”的位置,只有胆大心细的东子才敢坐。其余的小伙伴,待东子坐好以后,便哗啦一下子,全部落座就位。随着东子的号子声,就这样,一晃一荡间,童年就匆匆溜走了。
那一年,东子似乎也是在冬天离开村子的。他没有跟任何人作别,我们也是从大人的闲聊中知道这件事的。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个女人,是东子多年未见的母亲,把他接走了。自此,我们就再也没见过。我想,河神定然是收到了他的芦苇船。只可惜,我的那只,怕是中途就倾覆了吧。不过没事,过了冬天,就是春天了。春天多雨,届时河水又该充沛了。等到那时候,我要折两只芦苇船。
如今我已过而立之年,站在桥头,看向这条流淌了世世代代的小河。这里依旧欢声笑语、生机勃勃。只是,曾经的孩子长大了,而我们的孩子,继续着曾经的故事,生生不息,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