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要拍李叔同?为什么还要看李叔同?大师已去,他到底给我们留下了哪些值得继承和弘扬的精神遗产?我以为,这是纪录片《李叔同》要解决和回答的问题。在我看来,这部由浙江广播电视集团、中共平湖市委宣传部联合出品,浙江卫视承制、黄小裕导演的人物传记纪录片《李叔同》,通过《问余何适》《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三个按照线性逻辑划分而递进的篇章,立体呈现李叔同弘一法师悲欣交集的一生,至少有着三方面的审美和文化价值。
一、认真投入的人生态度
李叔同的一生是认真投入的一生。其前半生极绚烂,华枝春满,无数奇珍,以供世眼;后半生绘事后素,宛如一轮明月,圆耀天心。但无论哪一段,他都认真投入地对待,从不曾懈怠。
这前后两段人生以断食继而出家为界。因此,纪录片便从1916年12月24日(农历十一月三十),李叔同为治疗精神衰弱症而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同事兼好友夏丏尊的引导、西泠印社建社四老之一丁辅之的介绍下,到杭州市郊虎跑寺进行断食开始讲起。在留下来的《断食日记》中,李叔同详细记录了断食的具体情形。二十天的断食,不仅“感觉就像脱胎换骨过了一样”,还让他观察到了僧人的生活日常,“很欢喜而且羡慕”,这成为他日后决意出家的重要近因。
李叔同从小由二哥文熙严格教导,从而养成“严谨认真的学习习惯和生活作风”,后来从学,书法上讲求“字与人同”,诗文则崇尚“工雅平实,不弄玄虚”。“认真”二字贯穿他一生的方方面面。无论他在南洋公学经济特科班受业,还是东渡出国日本在东京上野美术学校求学,无论是归国教书育人,还是出家为僧、严修佛法,他都认真投入地学、认真投入地做。纪录片运用大量手绘原画创作、AI插画、动画技术等来实现情景再现,通过史料呈现、后人和研究者评述等多种方式,展示李叔同认真投入的一生,显得尤为真实、贴切。
“二十文章惊海内”(李叔同《金缕曲》)。作诗便好好作诗,填词便好好填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他在多个领域创造了第一:他是我国早期话剧(新剧)的第一个演出团体春柳社的发起人之一。他主编了中国第一本音乐期刊《音乐小杂志》,被誉为西方乐理传入中国的先驱,“学堂乐歌”的最早推动者之一。他还是中国最早介绍西洋画知识、第一个聘用裸体模特教学的人。
无论在和平时代,还是战火频仍的岁月,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和生活,认真投入都是对待人生应有的态度。中国自古就有认真投入地对待人生的传统。“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如今这样一个崇尚工匠精神的时代,则更需要这种沉下心来认真投入的态度。这样一种人生态度,是《李叔同》这个纪录片想要突显和传递给我们的李叔同的精神遗产之一。
二、守正创新的改革意识
纪录片《李叔同》不同于以往以他为主人公的影视剧作从传主出生开始叙述,而是选取人物一生的标志性事件,他的断食、新生,勾连起他的出生、入世和出世。
1897年开始,李叔同以童生的身份两度参加天津县县学考试,复试策论《论废八股兴学》等。1898年戊戌变法,李叔同刻印“南海康君是吾师”以支持康梁变法。1905年7月,李叔同母亲因疾病离世,李叔同力排众议,尽除一切繁文缛节,为母亲举办了一场西式葬礼。如此种种,都显示出他守正创新的改革意识。
1906年,留学日本的李叔同与曾延年发起成立春柳社,改良戏曲,公演《茶花女》《黑奴吁天录》等许多有进步意义的剧目。1912年3月,归国后的李叔同任《太平洋报》副刊主编,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创新与改革,开创艺术广告画的先河、刊登城东女学招生广告等,使《太平洋报》成为传播新思想的一面旗帜。在担任浙江省立两级师范学校(1913年7月更名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图画、音乐教员期间,他首创人体模特写生课和野外写生课。
纪录片以时间为序,选取传主传奇一生的几个片段。这些片段,看似散乱,实则形散而神不散,都是为了凸显李叔同一以贯之的改革意识。这既是李叔同的精神遗产之一,也可见纪录片导演在选材、编辑等方面的守正创新。
入世改革,出世也创新。1918年李叔同出家为僧成为弘一法师后,为振兴律宗,身体力行,奔走各地,弘扬佛法。
有评论说,李叔同真是个狠心人,抛妻别子,独自遁入空门。我以为,这是一种狭隘的价值观。从李叔同到弘一法师,那是从个体的人到社会的人的巨大转变和提升。弘一法师之前的李叔同,达到个人自我修养的极高境界,而后教书育人,培育艺界高足(吴梦非、刘质平、丰子恺、潘天寿等),已经实现了个体人生的大圆满。他自己曾说:“任杭教职六年,兼任南京高师顾问者二年,及门数千,遍及江浙。英才蔚出,足以承绍家业者,指不胜屈,私心大慰。弘扬文艺之事,至此已可作一结束。”但是这还不够。“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要实现人生的更大宏愿,出家为僧,潜心佛法,“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就像唐僧拒绝女儿国国王同享人间欢乐的邀约一样,弘一法师甘愿舍弃小我而为世人作更多更大的贡献。
李叔同说:“人类的情欲像一座煤矿,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方式将自己的欲望转变为巨大的能力,而这种转变也会因人而异,有大有小、有快有慢、有迟有早。我可能就属于后者,来得比较缓慢了。”他自述出家的原因时说当时的心境,“我想更多的是为了追求一种更高更理想的方式,以教化自己和世人”。爱,就是慈悲。大慈悲就是大爱。只有对世人有大爱的人,才会舍弃个人的小爱,全身心地投入为解救世人的大苦大难之中,而忘却自身。
纪录片拍摄团队远赴海内外进行实地探寻遗迹,搜索史料,展示真迹,采访后人,指认现场。无论印章、画作、照片、明信片、报纸、图书、期刊、海报、书信、墨宝、碑石等档案,凡可能收集到的实物和联系到的关联人物,都尽可能通过镜头呈现,同时还通过传主本人的诗词、文章及与传主相关的人的叙述来印证,像做调查新闻那样,使得纪录片的真实性得到了保证。
三、爱国救国的人生志趣
爱国救国是李叔同一生的重要命题。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1901年李叔同独自从上海乘船北上天津,看到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他忍不住写下“岂因时事感,偏做怒号声”(《辛丑北征泪墨·遇风愁不成寐》)这样感时怒吼的诗句。
什么样的路才是救国之道?悲痛之余,李叔同不停思考。用知识挽救国家于危难之中,这是同时代的许多有识之士像黄炎培、鲁迅等人思考的结果。于是李叔同先入南洋公学,后东渡日本留学。
在南洋公学肄业后,李叔同与许幻园、黄炎培等人创办沪学会,从南洋公学校友沈心工习西洋谱曲法,编写了大量“学堂乐歌”,其中有他创作的第一首歌曲——《祖国歌》(1905):
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享天然利。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呜呼,大国民!呜呼,唯我大国民!
幸生珍世界,琳琅十倍增声价。我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渡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呜呼,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升平?
此歌歌颂了我国源远流长的延续文明和幅员辽阔的富饶疆域,抒发了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充满爱国激情。一经教唱,即由沪学会传遍沪上及至全国。此歌也成了李叔同最有名的三首歌曲之一(其二为《送别》《夕歌》)。
1906年李叔同东渡日本求学,其心不忘救国。他通过编辑《音乐小杂志》,来启迪民智;他发起成立春柳社,搬演《茶花女》来为国内江淮水灾募捐助赈。
1912年2月,李叔同加入中国第一个大规模民主革命文化团体南社。3月任《太平洋报》副刊主编,书写传记颂扬烈士,撰写文章针砭时弊,不断为南社发声。
1918年李叔同出家为僧成为弘一法师,但他不是不问世事的法僧,而是一个“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出世而不避世的侠僧义僧,他有更广远的济世使命。
他精研律学,于1924年著成《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身体力行,以念佛著经普渡众生,被佛门弟子奉为律宗十一代世祖。
1937年,他为厦门第一届运动会作会歌:
禾山苍苍,鹭水荡荡,国旗遍飘扬。
健儿身手,各献所长,大家图自强。
你看那,外来敌,多么狓猖!
请大家想想,请大家想想,切莫再彷徨。
请大家,在领袖领导之下,把国事担当。
到那时,饮黄龙,为民族争光!
到那时,饮黄龙,为民族争光!
这首催人奋进的歌曲,用音乐唤起民众保家卫国的决心。
弘一法师和弟子丰子恺合作出版《护生画集》(1929年)、《续护生画集》(1939年),希望世人“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可以致世界和平。
1941年冬,面对日寇的种种暴行,弘一法师在泉州开元寺举办的护国消难法会上开示说:戒有“开遮持犯”,对该持的不持,名为犯;对该开的不开,也名为犯,与侵略者做斗争,就是行菩萨道。
总之,无论入世李叔同,还是出世弘一法师,其一生都在实现“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的宏愿。
在纪录片《李叔同》之前,曾有13集电视剧《李叔同》(李文歧导演,牛力威主演,1998)、电影《一轮明月》(陈家林执导,濮存昕主演,2004)等影视作品来展现传主的人生。但影视作品着重故事情节的连贯,为了突出主人公传奇的一生,有意无意地做了一些艺术处理,不够真实。纪录片则不同,要坚守真实性、客观性和准确性。纪录片《李叔同》通过大量珍贵史料的深度挖掘,无数奇珍的首次面世,全景呈现一代大师的传奇人生,但同时又拍出一个“十分像人的人”,真实不虚,坚守了纪录片的品格,体现了纪录片的追求。
李叔同生于天津,求学上海、日本,任教杭州、南京,出家杭州,圆寂泉州,一生游历衢州、温州、宁波、舟山、厦门、福州、青岛等多地。纪录片通过延时拍摄、空中俯瞰等多种拍摄手法,将各地胜景一一摄入,镜头中的景致与人物命运、心境高度契合。让观众在欣赏美景的同时,与人物共情。情与景的合理安排,充满诗意韵味和自然之趣的镜头语言,紧紧抓住观众的眼球。这也是本纪录片出彩的地方。
李叔同生活的时代,正是中国内忧外患的困苦岁月。纪录片将李叔同在艺术和佛学上的成就与贡献置于列强入侵、日寇轰炸的背景之下,黑白、惨淡、恐怖的被欺辱的景象之下,却华枝春满。这种对比,更凸显李叔同的不易和伟大。
“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是弘一法师的偈语。入世为人,李叔同不求个体享乐,践行“崇俭戒奢”精神;出世为僧,弘一法师严守律法,不顾个人安危,“念佛不忘救国”,“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情”。为人,则做一个“十分像人的人”;为僧,则做一个“十分像僧的僧”。其认真投入、守正创新、爱国救国的品格,同样也是纪录片《李叔同》追求和达到的品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