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沪杭线上的绿皮火车

□ 竹剑飞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连续三年,我每学期去一次宁波参加大专函授当面辅导,每次都是先对上学期学的几门功课进行考试,再上几门新课。授课的都是北京来的大学老师,时间半个月左右。

从平湖出发乘客运汽车到嘉兴,再转到嘉兴火车站,乘上从上海到宁波的普通客运火车。平湖不通火车,更没有跨过杭州湾直通宁波的火车。沪杭铁路是全国最繁忙的铁路之一,一票难求。普通客运火车几乎每站都要停靠,到宁波去又必须绕道杭州,在杭州湾兜个大圈子。嘉兴又不是始发站,上车只有站票,能够在售票窗口买到当日的车票已经是万幸了,还要拼命地拖着行李奔跑,七拐八弯来到候车的地方,等待火车进站,然后带上行李挤上火车。

上车总想找到座位,歇歇脚,散发刚才的焦虑、辛苦和劳累,让心情愉悦,旅途变得快乐。我从这节车厢挤到另一节车厢,找不到一个空位子,甚至都走不过去,通道上全站满了人,摆满了行李,要想挤过去还要花点力气,有一股子韧劲才行。我嘴里不停叫喊:“师傅,让一让。”好像我是列车售货员,推着售货车,边走边叫喊,穿梭在车厢里。两节车厢之间更是人满为患,烟雾弥漫,有人蹲着、有人站着,也有人席地而坐,十分悠闲。

我拿着行李,选了一个位置,靠着座位的边上站着,像一艘出航的船终于回来了,停泊在码头上,等待随时上岸找座位,找休息的地方,也找再出发的目的地。我眼光扫视四周,感觉这地方还是不错的,是自己不懈努力的结果。希望幸运眷顾我,旁边坐着的人下一站就下车。等我有座位了,就可以坐下跷起二郎腿,喝着茶水,吃着零食,享受乘火车的快乐,让思绪随着火车的奔跑无限想象。我还打听谁马上要下车,做好抢座位的准备,像我这样有这个小心思的人特别多,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火车就这么启动了,带着满负荷向前奔跑,也带着摇晃的我、充满梦想的我一路向前。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它都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也会带你一起向前,逼着你一起去实现梦想,实现人生价值。我第一次乘火车,心里有点紧张。参加工作不到三年,我还是个愣头小伙子,一切都感觉新奇又小心翼翼,最怕的是万一有个闪失——要是身上的钱没了,还怎么去宁波学习?手指不自觉地探进口袋摸了摸。想想心里笑了,这么小心干嘛!

一圈打听过来,都要到杭州才下车,有的要到绍兴、宁波。行李架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行李,已经塞满了,根本就放不上去。我将行李移在脚边,尽量不影响其他乘客经过。

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火车驶出嘉兴城,驶向郊区,农田、农舍、河流、桥梁,我的心也随之飞了出去,仿佛在田野上奔跑,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仿佛马上就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不负韶华,我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我心里有点激动,暂时忘了自己在拥挤的车厢里梦想着能有一个座位,就像在单位里梦想着有个好前程。这次去宁波函授学习就是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像火车一样向前奔驰,希望速度越来越快。

要过了杭州才可能有座位,坐下来喘口气,放松一下自己的心情。我没有一点乘车经验,站了一会儿脚就酸了,腰也痛了,好像支持不住了。心想,什么时候才有座位?我吃力地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着,好像在乘市内公交车那么拥挤,或者说比公交车还要拥挤、还要吃力,单手紧紧地抓住座位的靠背奔驰在大地上,到宁波可要好几个小时,不像市内公交车,坚持一下最多几十分钟就到了。我不断变换姿势,频率越来越高,真想走动几步,或者在附近兜个圈子也好,缓解麻木的腿脚。可四周是人墙,无路可走,想伸开手都难,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出现奇迹。旁边站着的人也差不多这样,不断变换姿势,想活动一下手脚都不行,手脚施展不开,一动就要碰到旁边的人,引起一阵躁动,引起麻烦。

那边座位上四个人正在打牌,吆喝声不断响起,看样子他们不会马上下车,也许跟我一样要到终点站宁波。这边座位上有人嗑着瓜子,吃着零食,天南海北地闲聊,十分悠闲,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站着的人,仿佛都是木头人,跟窗外的风景一样,一闪而过。一会儿站着的人中有人下车走了,来了另外一些人站在他们的旁边。他们根本就没有感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好像还是那些人站在旁边,一直站到现在。那些人挺能站的,有一股劲,肯定是沪杭铁路线上的常客,为生活奔波,为实现自己的梦想努力。有人却安静地看书,好像坐在图书馆的阅览室内,沉浸在自己的美好世界里,没有感觉有人站在旁边。在这喧闹的地方能静下心看书,我真佩服,定力一定十分强大。大家都不急,就我心急,担忧自己要一直站到宁波,吃不消。

我的双眼紧盯着那些坐着的人,他们稍微有点变化我的心思就动了,心里特别紧张,好像机会来了,而这机会又是稍纵即逝的,也许逝去了永远不会再来了。他们可能要站起来,准备下车了,我必须马上行动。我真想挤过去,心里有点着急,挤不过去也要拼命挤过去,怕离他们更近的人抢了先,抢到这个座位。此时,火车鸣着笛,还在铁轨上奔驰。

大专函授上课地点在宁波的一所中专学校内,在这座城市的北边,靠近杭甬铁路线。为了不影响他们的日常教学、考试,上课常常安排在暑假、寒假进行。寒假还行,暑假则不一样,教室、宿舍都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都没有。宁波是沿海城市,很热,连吹来的风都特别潮湿,身上总是黏糊糊的。即使火车从宁波始发有座位,经过杭州转向嘉兴,向上海奔驶就不一样了。沪杭铁路穿行在经济最活跃的地带,这里的人肯干,吃苦耐劳。一路驶过去,旅客越来越多,像腌菜一样往车厢里塞进去,越塞越多,没完没了。火车通道上都站满了旅客,拿着大包小包,还有许多穿着西装、皮鞋,拿着公文包的人,他们肯定是去大上海闯天下的,也像腌菜一样挤在一起,没有一点空间。火车上没有空调,在行驶还行,微风穿过带来阵阵凉风。火车到站停下来就要命了,额头上、背脊上都是汗水,不一会儿就往下滴。如果碰上闷热的天气,那真是煎熬,像没有商量似的,不管你喜不喜欢,就给你来一场免费的桑拿浴。有人已经赤膊,仿佛大家都要脱一身皮。

我有座位,情况好一点,但这种好实在微不足道。时间长了,跟没有座位站着的人感觉没什么两样,也会腰酸背痛,腿脚麻木,想起来站会儿都难,更不要说走动几步。

我感觉还是特别热,四周站满了人,把风都挡住了,好像一道道围墙挡住了风,喘不上一口气,像随时会晕倒似的。我又不能推倒这些墙,把他们推下火车,只得端起茶杯猛喝几口茶水。

一会儿,上火车时带来的开水都喝完了,茶杯里只剩下几片孤零零的茶叶,好像也挤掉了最后的水分,变得干燥了,干枯了,没有一点用处。茶杯里倒不出一滴水。而嘴唇十分干燥,几乎要裂开,盼望有一滴水来滋润。我想走到开水房倒杯水,望了一眼通道上的人群,犹豫了。列车售货员都不想推着售货车走来走去,叫卖零食。有人拿着杯子挤出去倒开水,好长时间才挤回来,边挤回来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杯子里也只有小半杯子的水。我想想算了,出去再回来,费时又费力,也许流下的汗水比倒来的开水还要多,也许开水房里的开水都没有了,都喝完了,挤不出一滴水,白白走个来回,还是忍忍吧。

这时,一道清凉在眼前闪过,像一道亮光,擦亮了我的眼睛。有人传递一块西瓜,好像从天而降。这车厢里还有西瓜,真是稀罕物,谁这么有心?我忙瞪大眼睛,一块西瓜从后面的座位上,经过我旁边的那位旅客的手传递到前面去。我真想截住这块西瓜,咬一口也好,肯定解渴,凉快许多,心情也就不再烦躁,安心到达嘉兴。没有等到我的行动,西瓜就不见了,传过去了,前面座位上的人接到西瓜马上就吃了。他大口啃西瓜,恨不得一口就啃光它,滋润他干燥的心田,汗水就少流出来许多。他吃西瓜的样子十分狼狈,好像周围的人都像我一样,盯着他手里的这块西瓜,有一点坏心思,随时会出手,抢劫这块西瓜,让他彻底落空,心情烦躁。他啃着西瓜,西瓜里滴出来的水从他的手心里掉下来了,也从他的嘴巴上掉在他的身上。他也舍不得擦掉,仿佛衣服也渴了,“舔”了一口西瓜。

我只能舔了舔嘴唇,勉强挤出一滴水,润了一下干燥的喉咙。

此时,火车鸣着笛,喇叭里叫喊着:“嘉兴到了,各位旅客请做好下车准备。”

我忙站起来,晃动一下麻木的腿脚,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

这时,有人已经抢先挪过来了,想马上占领我的座位。动作迅速,出乎我的意料。我傻傻地看着他。旁边还有人着急地说:“这是我的座位,我早就打好招呼了。”

2025-12-03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590708.html 1 3 沪杭线上的绿皮火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