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慧
翻开《被讨厌的勇气》,仿佛与一位温和而坚定的哲人促膝长谈。作为一名长期从事残疾人服务工作的基层工作者,书中那些看似朴素的话语,却在我日复一日的服务实践中不断回响、印证,让我对“接纳”与“陪伴”有了更深沉、更柔软的理解。
阿德勒说:“如果想要自由,就要付出代价;而在人际关系中,自由的代价,就是被别人讨厌。”初读此句,我心头一震;细思之下,却豁然开朗。回想自己,曾无数次陷入“过度共情”的困境:害怕建议不被采纳让服务对象失望,担心坚持原则会招致误解,总想“面面俱到”“人人满意”,结果常常身心俱疲,反而模糊了助人的初心。
记得有一次走访,我遇到一位因突发脑梗导致半身瘫痪的青年。他态度坚决地拒绝我们的帮扶,只淡淡地说:“我不想被当成特殊群体同情。”起初,我仍执着于“帮他走出家门”的目标,反复劝说,却屡屡碰壁。直到重读“被别人讨厌”的章节,我才猛然醒悟:我的“好心”,其实是一种隐性的控制——把自以为的善意强加于人,却忽视了他作为独立个体的选择权与尊严。
后来,我不再急于“改变”他,只是定期上门坐坐。有时聊聊天气,有时分享一本轻松的小书,不再提“康复”“社交”这些沉重的字眼。渐渐地,他开始主动打开话匣子,说起曾经的创业梦想,也坦言不愿从“父母的骄傲”变成“家庭的拖累”。我没有立刻为他介绍工作,而是带他去街道的残疾人之家、社区的共富工坊走走看看。如今,他已成为荣晟环保残疾人之家的一名管理人员。
那一刻我真正明白:真正的帮助,从来不是让对方活成我们期待的样子,而是尊重他的节奏,给予他不被评判的空间。
阿德勒在书中强调“共同体感觉”——即人只有在感受到自己属于某个群体、能为他人贡献价值时,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这让我想起另一位服务对象:一位在失业与离异双重打击下深陷抑郁的中年男子。他曾拒绝与家人沟通,多次出现自杀倾向。我们与社区干部、网格员协作,先协助他申办残疾证,开启专业化点对点帮扶。陪他就医、督促服药,在他情绪稍稳后,又与他共同商议未来,最终推荐他进入残疾人之家工作。
当他亲手制作的手工艺品第一次被人夸赞,当他收到人生第一笔“劳动报酬”,当他交到第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他和父母红着眼眶说:“原来,我也还能创造价值。”
这件事深深触动了我:残疾人朋友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平等参与的机会,是被看见、被需要、被纳入“共同体”的归属感。每个人都值得在自己的角落发光,而我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找到那片属于自己的光。
合上《被讨厌的勇气》,我对“勇气”有了全新的理解——它并非无所畏惧的莽撞,而是敢于接纳不完美的自己,敢于尊重他人的选择,更敢于在服务中放下“拯救者”的姿态,以平等之心陪伴他人成长。
作为一名基层工作者,我或许无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但我愿始终怀揣这份“被讨厌的勇气”,坚守初心,用真诚与尊重,为更多人搭建通往幸福与尊严的桥梁。而那些在陪伴中收获的微光与暖意,也让我坚信:最有意义的人生,不是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而是在照亮他人的同时,也让自己活得温暖、坚定、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