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阅读

无法告别的年代

——评黎紫书小说《告别的年代》

祝敏锐

在《告别的年代》重印出版前,作者黎紫书在微信上答复编辑:“你就不怕读者奔着对《流俗地》的印象去买书,之后拿臭鸡蛋掷你们出版社吗?”直率近乎不体人情。

黎紫书,是谁?一位近年来在大陆声名鹊起的马来西亚华文女作家,一部长篇小说《流俗地》惊艳四方,以此佳作为钥匙,吸引众多读者开始关注“马华文学”。

《告别的年代》,是怎样一部作品?为何作家对自己过往作品评价如此刻薄?关于前一个问题,沉思片刻,笔下凝滞。读完全书,虽不至于说浑浑噩噩不知所云,但要三言两语勾勒出全貌,却也是无从起笔。

依作者本人言,这是部“想象中的想象之书”。按照出版商宣传语,这是一部“书中之书”——一路叙事套着一路叙事,一段故事平行着一段故事——要想为大家介绍这本书讲了些什么,先需尝试着为其分一下层。第一层,女主杜丽安,生活在马来西亚华人市镇“锡埠”,小摊贩家女儿,借着出众姿色与曼妙身材,嫁与私会党“建德堂波哥”,凭着胆识与手腕,多年后过上了自立、体面的生活;第二层,角色“你”,作为《告别的年代》的读者,在一间业已破败的小旅社里,蜗居一隅,过往、小说、现实,如梦魇般混淆不清;第三层,评论家“第四人”,终其职业生涯,执着于研究《告别的年代》的作者——“丽姊”,又或者是“韶子”——生平及其作品。三个层次,貌似泾渭分明,三相交缠,又时常令人心生困惑,每每当你感觉,即将捕捉到角色彼此间千丝万缕的暗线所在,临了却无法确凿肯定。譬如小说开篇,杜丽安正在阅读《告别的年代》一书,她是在阅读以自己生平为模板创作的作品?譬如“你”,随着情节铺衍,他的身世之谜隐约间仿佛指向杜丽安。再譬如,在有关“第四人”的情节里,原本明确的《告别的年代》的作者“丽姊”(韶子),发生了令人困惑的位移,“韶子”压根不存在?“第四人”分裂为作家加评论家?作者实为大家族富二代?

好吧,或许你没有读过这本书,由于我的粗暴分层与含糊举例,对是否要翻开这本书产生了疑虑。那就跳过简介直接给出结论,当你读完全书,以上困惑无一能得出确切答案,然而,无论是杜丽安一步一步掌握自己人生轨迹历程中所呈现的微妙情感,还是“你”窘迫、孤独与《告别的年代》共鸣于心的状态,甚至,“第四人”执拗一生却一无所得的尴尬,你感觉,黎紫书试图通过作品向你传递的感觉,你已经了然于胸。如何描绘这种感觉呢?打个通俗的比方,你点了一杯桂花朗姆酒拿铁,你看着咖啡师把牛奶、糖浆、酒精依次溶入咖啡,你把咖啡搅匀,啜饮数口,舌尖风味复杂,难辨哪一口是桂花香,哪一口是酒香,但是,你清清楚楚品尝到了一杯混含着花、酒、奶、咖香味的饮品。

对于一部“想象中的想象之书”,简介与读后感,自觉已尽力了。

让我们绕到第三段的后一个问题,对于自己的作品,作家为何弃之如敝履?这个问题相对比较好回答,因为黎紫书在新版前言里书写了答案,作家自言,作为处女长篇,《告别的年代》“迷恋形式”“特别侧重小说结构”,像是在“组装”……十年后的《流俗地》,则是“返璞归真”“技法简单”……独孤九剑,无招胜有招!

具大智慧者讲究“大智若愚”,凡大工匠者讲求“大巧若拙”,作家的手艺,也有个磨平技法,收韧藏锋的过程。换一个角度讲,创作一部浑然天成的代表作,是每一位志存高远作家的野心。那么以近乎炫技的方式进行创作,何尝不是野心的另一维度展现?

在《告别的年代》中剪不断理还乱的三层叙事里,我们读到了黎紫书的野心。“小说完成,作家已死。”作家纵然才华横溢,亦不全能;作家天赋慧眼如炬,绝非全知。作品一付梓,便如同把亲生子推入生活自立,万千读者品头论足,谁晓得哪一位心中的哈姆雷特长出怎样的奇模怪样?评论家接踵而至,严肃的、蹭流量的,不识作家,不了解作家,就试图单从文本出发勾勒作家肖像……一切即将于作家手中失控,于是,黎紫书决定由自己界定控制权——小说中的角色、理想中的读者、大言不惭的评论家们——都由作家来提供最终剪辑版。这份野心,岂止于越俎代庖,简直是代食客、代美食家、代食品卫生检疫机关……

只是,这份野心,收效如何?似乎也与作家意志无关了。

拉扯到这,说句题外话,马来西亚地处东南亚,重洋远隔,于我们来说,当地华人群体,是一个模糊的存在。读马华作家作品,中华传统文化的浸润,随处可见。以小说中(书中之书)《告别的年代》一书的可能的作者与评论家“第四人”错综难辨的身份难题为例,我们会否联想到《红楼梦》、曹雪芹、脂砚斋?当我们感慨马华作家群体的文学才华与作品质量时,黎紫书们诧异回声:“嘿,咱们原本同文同祖哎!”

回归正题,小说附录董启章评论一篇,题为“为什么要写长篇小说?”回答大意为“抗衡或延缓世界的变质和分解”“阻止价值的消耗和偷换”“确认世界存在真实”云云。在此效颦,问一句“为什么要读长篇小说?”董启章大家高义,思考后以实答人。作为一名普通读者,写意一番——当我们阅读一部长篇小说,一场阅读,一次高速行车,车入隧道,摒绝光明,车行向前,唯有两盏复两盏昏暗指路灯,周而复始,无始无终,洞中已千年,洞外方须臾。

2025-12-02 ——评黎紫书小说《告别的年代》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590509.html 1 3 无法告别的年代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