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春燕
那天外出时,我一时心急,动作仓促,只听“嘭”的一声,一阵猝不及防的狂风猛地将门关上——正好挤在了我扶在门框的大拇指。
那一刻,仿佛时间骤然收缩。先是钝重的撞击,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几乎撕裂般的剧痛自指尖炸开,迅速蹿遍全身。我疼得一下子蜷缩起来,整个人蹲在门边,三十好几的人竟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那只手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剩下灼热的震颤,一下一下,如一颗心跳般猛烈地撞击着每一根神经。
从那天起,我的指甲盖便一点一点染上晦暗的颜色,起初是淤红,继而转为深紫,后来沉为一整片暗淡的黑,再后来慢慢膨胀脱离了指尖。它碰不得、用不上,哪怕只是衣角轻轻擦过,都会疼得我龇牙咧嘴。于是,我只好终日翘着它,求爷爷告奶奶一样供着它,只求它不要再无事生“非”。
从此,生活中那些原本信手拈来的捏、夹、抓、握,竟一下子变得艰难了起来。
首先是吃饭问题。右手再不能执筷了,只得换作勺子。我用剩余四指死死攥住勺柄,用力抓握,伸长脖子,仿佛孩童初学吃饭。长长的菜叶舀不起,软软的豆腐夹不住,松散的米饭也常洒落桌面。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额角细汗渗出,手腕发酸发软。儿子和女儿见我笨拙舀汤、狼狈接菜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哈”大笑。我亦觉好笑,但心中又隐隐酸涩——何曾想到过,有朝一日,连自己吃饭都会成为别人的笑资。
洗脸时,问题又来了。毛巾浸水后变得格外沉,我用四指勉强拧绞,却总觉得力不从心。那感觉,就像是“大炮打在棉花上”,所有劲道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没,徒留一手湿滑。最终只能望着那条依然滴滴答答淌着水的毛巾兴叹,把它勉强搭上架子。它软塌塌地悬在那里,像极了我此刻的瘫软无力,心下垂泪。
更不要说弹琴这样的雅事了。以往弹琴时,拇指是沉稳的主心骨,负责支撑与转移,音符才能连绵起伏、动听缠绵。如今缺了它的承托,琴键之上只剩四指,仿佛四只没头苍蝇一般慌乱跳蹿,旋律变得断断续续、吱吱呀呀,像一部怪诞交响曲,让人听着啼笑皆非。
有一天清早,我起得晚了,慌忙冲出门跳进车子,急着发动赶路。可就在插钥匙的那一瞬间,那只受伤的大拇指又来“捣乱”了。我下意识想用它按压,剧痛霎时袭来,手指像触电般弹回。右手其他四指笨拙地来回摆弄,却始终不得要领。不得已换到向来不惯用的左手,横竖左右一阵鼓捣,却是连锁眼都对不准!那串挂着小铃铛的车钥匙在掌心叮当作响,第一次觉得不胜其烦,想一扔了之。最终,只能笨拙地用左手指腹将钥匙塞了进去,为此耽误了好几分钟。那一刻,我瘫坐在驾驶座上,喘着气,不是因奔跑,而是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懊恼。
就这样,在大拇指缺席的日子里,我过得跌跌撞撞,左右受制。原本“小透明”一般存在的大拇指,竟因为它的缺席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于是,我开始真正审视起它来——这个又矮又钝、其貌不扬的家伙。原来,它不是多余的附庸,而是每一次握力的核心——捏、拿、夹、抓、握,这些精细的动作背后,都有它沉稳而坚实的身影。
这一次的受伤,让我终于看见,那些深藏在岁月的褶皱里、习以为常的平凡事物,其实是默默支撑着我的真正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