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阅读

父权之困

——论贾政教育悲剧中的无奈与挣扎

郭党培

在《红楼梦》众多形象中,贾政常被简化为一个冷酷、迂腐的封建家长,是“严父”的象征。然而,深入文本细察,贾政实则是一个在礼教重压下苦苦挣扎的悲剧人物。他对贾宝玉的教育,不仅是父子关系的冲突,更是封建体制与个体自由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缩影。其教育的辛酸、无奈与徒劳的挣扎,注定是一场家庭教育的悲剧。

贾政的教育方式,根植于传统儒家“学而优则仕”的理念。他将科举功名视为人生唯一正途,要求宝玉“读圣贤书,立身扬名”,实质是将儿子纳入封建官僚体系的再生产机制,以实现“光宗耀祖”的家族使命。这种教育理念,完全无视宝玉的文学天赋与情感本真。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中,宝玉才思敏捷,妙语连珠,贾政虽“不觉喜上眉梢”,却仍斥之为“无知的孽障”“又来胡说”。这种“口是心非”的态度,正是封建家长专制心理的典型体现——情感被礼法压抑,欣赏被权威遮蔽。他必须以否定来维护父权的威严,即便内心暗喜,也不能流露半分。

贾政的教育方式更是典型的专制模式。他信奉“严父出孝子”,动辄训斥,甚至施以体罚。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是全书教育冲突的高潮。表面看,是因宝玉“流荡优伶”“荒疏学业”而遭惩戒;实则,这是封建父权对个体自由意志的暴力规训。贾政未反思自身教育之失,也未尝试理解儿子的内心世界。这种高压手段,使宝玉对父亲产生“见了父亲,如避猫鼠”的条件反射,暴露出封建家庭教育中的情感暴力与心理压抑。其教育的初心与目标,由此值得深刻质疑。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贾政的教育目标具有强烈的功利性。他强迫宝玉研习八股时文,实则是将儿子异化为家族政治资本的工具。在这种功利导向下,教育不再是“育人”,而沦为“制器”——培养一个能进入仕途、延续门第的“合格产品”。正如贾政所言:“先把《四书》讲明背熟是紧要。”儒家经典被简化为科举的敲门砖,圣贤之道沦为应试工具。这种异化,暴露出封建教育制度的形式化、工具化与反人性本质。我们甚至可以推想,贾珠之死,或许正是贾政严苛家教的牺牲品——长子早夭,未必没有教育暴力的阴影。目标荒唐,手段粗暴,后果自然惨烈。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贾政越是严加管教,宝玉反而越加背离其期望。最终,宝玉“悬崖撒手”,遁入空门,彻底否定了贾政毕生坚持的教育理想。这一结局,正是对封建教育最彻底的控诉与反叛。父子之间的对抗,实则是启蒙意识与封建伦理的冲突:宝玉对“禄蠹”的鄙夷,对功名的厌恶,正是对贾政价值观的本能拒斥,也是对个体自由与精神新生的执着追求。

值得注意的是,贾政本身亦是礼教的囚徒。他并非全然冷酷无情,而是在身份与情感之间痛苦挣扎。在“大观园试才”一幕中,他一面斥责宝玉为“无知的孽障”,一面“不觉喜上眉梢”;一面维护礼法尊严,一面难掩内心欣慰。这种矛盾,正是严父面具下真实情感与礼教规训激烈冲突的体现。他必须扮演“卫道士”的角色,因为他是诗礼簪缨之族的代表,是宗法制度的执行者。他的无奈,正在于他既是施压者,也是受害者。

贾政的悲剧,正在于他清醒地执行着一种注定失败的教育。他深知宝玉“聪明灵慧”,却不敢承认其价值;他目睹家族衰败,却无力改变方向。他的挣扎,是体制内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回天。他越是努力维护旧制,越是坚持错误的方式,其教育的结果便越是悲哀。

这种畸形的父子关系,实则是曹雪芹对封建教育制度的深刻批判与悲悯反思。在贵族世家的末世图景中,传统教育已异化为戕害人性的工具,其所培养的不是经世致用之才,而是“于国于家无望”的悲剧人物。贾政与宝玉的对抗,不仅是家庭内部的冲突,更是整个文化系统走向崩溃的缩影。他的挣扎,注定是一场无法胜利的战役;他的悲剧,是时代悲剧的个人投影。

2025-10-17 ——论贾政教育悲剧中的无奈与挣扎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581725.html 1 3 父权之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