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 石
唐纳德·霍尔(1928—2018)是美国诗坛当之无愧的重量级诗人,获得20多种诗歌和文学奖项,2006年荣膺第14届“美国桂冠诗人”,2010年被奥巴马授予“美国国家艺术奖”。
霍尔的童年夏天是和外祖父母在新罕布什尔州的鹰塘农场度过。1975年,他放弃密歇根大学的终身教职,带着第二任妻子简·肯庸移居鹰塘——他的“语言之地”,孕育出《鹰塘》这部饱含地方记忆与情感温度的散文集。它由《鹰塘四季》、《在鹰塘这里》、《萱草》和《鹰塘消息》四个部分组成,配有托马斯·纳森的精美木刻插图。柳向阳和许枫两位翻译家联袂译介,以深厚学养与精湛译力,为这部作品赋予了契合原作精神的中文生命。
这些作品如时光织机,将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以及对家族历史的考证,都织进了鹰塘的晨曦与暮色。霍尔对地方特色的呈现不是浮光掠影的简单书写,而是以近乎考古学家的耐心和细致,挖掘着土地深层的记忆密码。
一、细腻的日常凝视赋予琐屑生活以仪式感和永恒感
霍尔的文字总是让人感到轻松舒展,以显微镜般的笔触描摹农场生活的细节,在琐碎的庸常里发现诗意的可能,道出生命的智慧,将琐碎升华为生命仪式。他赋予流程化的冬日劳作使命一般的庄严感,凸显日常劳动的单调持久。
他奇妙地捕捉到了失落的农场历史碎片,用动作和神态细节勾勒出一幅人与动物默契相处的画面,让平实的生活场景变得鲜活有趣,既展现了谷仓生态的真实逻辑,又传递出人与动物之间朴素而温暖的联结,字里行间充满农场生活的质朴与温情。
“希曼把一根结实的铁杉木桩插在石堆中间,底部的大石头露出苔藓,较小的石头挤得更密。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金属片,在上面刻下他名字的首字母……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参加了一场仪式,部分原因是这个装置酷似一座坟墓。”(《希曼·蔡斯的角》)这段文字将普通的“土地标记”行为转化为一场关于“意义建构”的精神仪式——人如何在流动的时间与广袤的大地上,为自身的存在寻找锚点,为转瞬即逝的时间赋予永恒的意义。语言的克制与意象的厚重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让读者在其冷静的叙事中,感受对“存在”的深深敬畏。
二、戏谑的幽默化解深沉的生命叙事
霍尔的散文始终有一种戏谑的幽默感,以自嘲、反讽或轻快的笔调去触碰甚至化解那些沉重的主题。他以灵动的笔触勾勒出春雪与冬天的博弈,表现出对季节更替的敏锐感知,以及对春天的迫切呼唤。他既打破了季节描写的刻板套路,又在轻松的语调中隐藏对自然规律的幽默解构,让这一主题焕发出独特的趣味与张力。于霍尔而言,鹰塘农场不仅仅是宁静的原野,更是“语言之地”、“时间容器”和“精神家园”。
“温暖的空气传递来一个信息:农民们正在施肥。我和简深吸那股幽暗的气味,饱含感情地谈论它。我们的朋友笑了,沮丧地告诉我们,那股气味只让他想起一样东西:底特律动物园。”(《牛的陪伴》)“深吸”和“饱含感情地谈论”这两个动作仿佛在欣赏某种美好事物,而朋友的回应瞬间将其拉回现实,让那些潜藏在日常褶皱里的苦涩,在笑声中化作可被凝视的风景。
霍尔的幽默与调侃来自他对周围事物的充分理解,不是一味地自嘲或反讽,也不是冷眼批判,而是以平视的方式来呈现人的可爱与荒诞。这些句子如一把精巧的钥匙,解锁了其散文的深层内核——以笑声为盾牌,抵御鹰塘农场上的风雪,抵御时间与死亡的寒意。
三、鲜活的语言蕴涵田园诗意和生活哲思
他语言鲜活朴实,营造出一幅幅新英格兰的风情画卷,弥漫宁静之美。在鹰塘,霍尔观察,记录,碰撞,融入——阅读世界的方式。散落的事物经他重组,平凡的场景迸发出形而上的光芒。运用拟人、比喻、排比、反复、对比等修辞手法,他让“坏天气”的形象从模糊的负面变得具体可感:它们既是自然的变化,也是情感的镜像;既有外在的形态之美,也有内在的情感共鸣。文字传递出与自然和解的态度,在看似糟糕的变化中,发现与生命节奏相呼应的诗意与力量。
他讲述普通从业者,用鲜活语言呈现立体的、非虚构的鹰塘,唯美而抒情,弥漫泥土气息与历史感,传达富有意味的哲思。他在作品里谈论悲伤,谈论痛苦,也谈论死亡。“看见墓碑——沉重,不只因为它是花岗岩——能让我们洞察像烧焦的面包、税收和感冒那样迫在眉睫的问题。”(《墓地里的人们》)霍尔跳出了对死亡的恐惧,把“思考死亡”定义为“不虚度”的前提:当人意识到生命的有限,才会认真审视当下的价值——哪些是生命中真正的意义,哪些是被放大的琐碎。墓碑提醒我们:正视死亡,拥抱生活。
《鹰塘》是对田园生活的深情礼赞,也是对生命本质的深邃沉思。这座安放着虚无与真实的百年农场,在其笔下凝结为一座文字之屋——它不抗拒时间的侵蚀,却以庄严的沉默证明:存在过的一切皆可灿烂依旧。在鹰塘,他也成为了自己推崇的“黄金怪人”,娓娓道来那些关于旧时光和旧物件的深长故事。
阅读这个散文集是一次奇妙的美学体验,我读到的不仅是新罕布什尔州的乡村四季,更是对故园的回望,是时间刻下的深痕。我相信,唐纳德·霍尔一定会成为那些在遥远未来仍会被阅读、评论、教授和欣赏的作家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