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建明
偶然想着,空调是几几年开始进入普通百姓家的,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家里的第一台电风扇是我老婆生下女儿后,我去县城买的,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记得那是1989年的9月,那年的“秋老虎”特别热,怕刚出生的女儿受不了热,尽管在供销社的月薪只有32元,我却舍得花大价钱买了个48元的军绿色风扇,因为这个风扇,有定时还有转页功能,在那时属于高档用品,生怕人家说我奢侈,拿回家时,我用纸又重新包上了一层,避免左邻右舍发现。
由此,我又回想起之前那没有风扇的年代。14岁上完学,我就参加生产队劳动了。那时,我跟着母亲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活,那个时候的理想是早一天到18岁,因为18岁可以干挑担的活,5分工就可加到8分工。当然那个时候的目标还是能挑河泥、能肩扛稻谷,因为这两个活能够做了,劳动一天就可以拿到10分工。
怀着这样简单的理想,我跟着母亲365天中参加劳动360天。那个时候,虽然基本上没有休息日,但每天数十个人在田间干活,每天都很快乐,最难熬的就要数“三抢”与“双抢”两个时节了。所谓“三抢”就是抢收早稻、抢种晚稻、抢抓田间管理。鉴于那个时候刚从春季进入夏季,各种虫子纷飞横行,尤其是有一种飞虫,个头比蚊子小三分之二,但主要“嗜好”是吸血。大家在田间劳作时,脚上全是这种小飞虫,拔三五米长的秧,手一抹,脚上全是吸饱了血的飞虫。那个时候也没有有效的杀虫剂,只能这样年复一年地忍受着同样的痛苦。一直到七十年代后期,才出了一种小瓶装的蚊子药水与风油精,在下田拔秧前抹一下,情况才有所好转。
“三夏”过后,田间不像“三抢”前有好几种作物同时存在于田野,播下的是清一色的秧苗。走在田埂上,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禾苗使空气十分清新。阵阵稻子抽穗后的稻花香扑鼻而来,这个时候说是“心旷神怡”再贴切不过了。由于早稻从4月的秧苗播种到稻子收割,只有100来天,所以到7月底便到“双抢”了,“双抢”的意思就是抢收成熟了的稻子后,抢时间种植晚稻秧苗。而晚稻抢种关乎着每户人家一年的生计,因为早稻是收割来出售或做食品的,而晚稻碾出来的米才是我们江南人一年四季吃的口粮。所以“双抢”的时间也十分紧张。插秧一般要求在立秋这一天完成,越往后播种越影响产量,所以那个时候也产生了一个词叫“协作”,一些先完成播种了的生产队去协助还没有完成的生产队,意思就是协助劳作。
“双抢”既要收割,将稻谷快速晒干,又要急于抢季节播种,抢收抢种都在于在一个“抢”字。那个年代,除了稻谷脱粒用电力打稻机外,其余全部都由人工完成。可见其抢收抢种的劳动强度与时间的紧迫,所以“双抢”一般都是从凌晨4点开始劳动,中午回家休息,约摸用一个小时吃中饭,下午开始要做到晚上八九点才能收工。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好像很少有人因为低血糖或高血压而病倒的,偶尔出现生大病的也就是阑尾炎而已。
回想起“双抢”时最累的还是那炎热的夏天。烈日炎炎下,每天劳动15个小时以上,回到家里,坐在河埠上用河水洗完澡后倒头就睡,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电扇,都是靠蒲扇,手摇的风,而劳累了一天又没有力气来多摇蒲扇,任凭多热,三摇五扇后便熟睡了,那个时候家中是泥地,还没有水泥地,铺一件旧雨衣,当席子睡在地上,睡得地暖了,就将身子移过一点位置,那地便又是凉的了,一个深夜移动三四次后天就亮了。凌晨尚在熟睡的我,常被母亲催醒起来跟着她去田间地头劳作。说来也奇怪,那个时候的生活丝毫没有感觉到累。唯有期盼的是,早点长大,能身强力壮,多劳多得,有时甚至美滋滋地想着:到那时我可以娶老婆了。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回想起小时候那没有风扇更没有空调的夏天,我没有生不逢时的悔恨,有时反而幼稚地认为,或许正是在少年时有这样的一段艰辛岁月,才锤炼出了如今任劳任怨的品格,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磨炼出了永远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憧憬的信心。更或许是从小有这样的成长经历,造就了自己与他人不一样的人生,促使自己悟出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一养育子女的理念。
我为有这样的岁月而自豪。
